宛玉羽睫轻颤,半睁开眸子,含糊回道:“见了一位以前的朋友。”
以为裴泫不会追根问底,岂料又听见他问,“是夫人的闺中密友吗?”
宛玉默了默。她往日深居简出,平时除了随阿兄学习,很难接触到外人,亦因身份自卑不敢高攀与遥姐姐交好的贵女,是以十六年来除遥姐姐外,与她关系最好的便只有自小伺候她的红药。
“不是,偶然认识的,和他不怎么相熟,只是受人之托,送一些东西过去。”裴泫乃大理寺少卿,欺他瞒他没什么好结果,宛玉选择如实说,但没点明宋少游的身份。
裴泫果然没再追问。
却在宛玉看不到的视角之外,男人深眸逐渐阴鸷浑浊,眉眼覆上一层愠郁。
……
接下来几日,宛玉除了去荣禧堂晨昏定省,大部分时间便是窝在屋里绣荷包。
这天,她绣好了荷包,准备采摘些新鲜花瓣做香料,单独带着红药去了裴府的后花园。
两人摘满一篮子花瓣后,未直接回松墨斋,而是以迷路为由,慢吞吞地摸到了裴泯居住的慎独斋。
慎独斋与松墨斋同处侯府东苑,却在最偏僻一隅,院门大开,却无下人把守。
想到裴泫说裴泯性情大变,不见生人,宛玉未作他想,让红药在院外放风,自己猫腰溜了进去。
慎独斋不大,占地不足松墨斋的一半,宛玉进去后转了一圈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院内的花草无人打理,花坛内杂草丛生,落叶也没有清扫,四处弥漫着一股荒凉气息,如同一座冷院。
宛玉心中不禁疑惑,就算裴泯不喜人来人往,他都是侯府二公子,怎的像是被遗弃在这院里一般?
又或者裴泯便是沈扶辞,死于江南后没有对外发丧,这间院子才荒了下来?
脑子里冒出一些纷乱的猜想,宛玉愈发觉得院内阴风阵阵,随时会有恶鬼索命。
但为了弄清真相,她暗暗鼓气,捏紧五指走到主屋门口,隔着紧闭的房门壮着胆子询问:“有人吗?”
屋内无人回应。
宛玉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朝里面乜了眼。
这一眼,险些把宛玉送去见阎王。
“啊——”
她惊声尖叫,花容失色地拔腿往院外跑去,仿佛身后真有恶鬼索命。
“嘭!”
越慌越乱,不慎左脚绊到右脚,宛玉猛地朝前摔了个狗吃食。
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宛玉一双乌黑的眼眸登时噙满了泪花。
可她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那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和那双比怪物还阴森可怕的眼睛,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
又是“嘭”的一声。
宛玉猝不及防间撞到一堵硬邦邦的肉墙,眼冒金星,身子不受控地向后摔倒。
下一瞬,腰肢被一只大掌握住,她随之跌入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
“夫人没事吧?”头顶响起裴泫温煦的关心。
宛玉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害怕心虚之余还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她委屈抬眸,两眼含泪,两只小手牢牢攥紧男人衣襟不放,“我没事。”
余光瞥见红药伏跪在地上,宛玉心弦一绷,在裴泫开口前,她可怜兮兮地举起两只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手心擦破了些皮。”
裴泫低眸看着妻子娇嫩的手心蹭出两大片血痕,瞳仁微缩,立刻弯腰将她抱起回松墨斋。
宛玉双手圈住男人脖颈,眼神示意红药跟上。
快到松墨斋时,二人迎面碰上裴泫的四妹裴淑。
裴淑看到一贯克己守礼的兄长竟青天白日抱着宛玉,明媚的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狐媚子成精,不知羞耻!
裴淑身边还跟着一位妙龄少女,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着一袭黛青色缠枝莲纹裙,谈不上多貌美,却胜在气质清丽,文静温顺,一瞧便知是细心教养出的深闺贵女。
宛玉前两日在荣禧堂见过此女,正是崔氏的亲侄女崔佩兰。
崔佩兰神色如常,规矩地冲二人见礼后,从丫鬟手里拿过食盒,对裴泫道:“表兄,这是姑母特意让我送来的银耳雪蛤羹,叮嘱表兄趁热吃。”
裴泫没看食盒,淡淡“嗯”了声。
随行的逐影立刻接过了食盒。
裴淑压下对宛玉的不喜,稍微福身,故意问道:“大哥,大嫂身子不适吗?”
裴泫一派温和兄长的模样,回道:“你大嫂不慎摔了一跤,我先带她回屋上药,没什么事你们便回吧。”
“哦,这样啊。”裴淑心底嘀咕,走个路也能摔着,定是故意的!
孤女就是孤女,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
偏偏大哥和那些个耽于美色的臭男人们一样,被狐媚子迷了心窍。
裴淑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裴泫不是瞧不出,可他如今的身份是裴泫,没说什么,抱着宛玉转身进了松墨斋。
下人端来热水,裴泫动作温柔地帮宛玉净手敷药,随后又从食盒里拿出那盅银耳雪蛤羹,用汤匙喂宛玉。
宛玉受宠若惊,偏头躲开:“这是婆母特意给夫君炖的。”
裴泫道:“不是母亲,是表妹。”
宛玉惊讶地“啊”了声。
裴泫接着道:“往日表妹时常打着母亲的旗号往我屋里送自己做的东西,我同母亲说过几回,母亲说既是表妹一番心意,让我不要辜负,我懒得计较这等小事,便由着她去了。”
宛玉怔愣地看着他。表兄表妹,青梅竹马。
那位崔表姑娘甘愿时常为裴泫洗手作羹汤,必然心仪裴泫。而裴泫是个聪明人,不会不知其心意。
大概两家早有结亲之意,心照不宣。
却没料到圣上赐婚,让她阴差阳错占了裴泫正妻之位。
忽然想起裴泫在她娘坟前起的誓,宛玉看向男人的眼神多了一缕复杂的幽光。
她娘似乎曾说过,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承诺与誓言。
或许娘的回应根本不是认可裴泫,而是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
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怕像裴泫这等襟怀坦荡的男子,也终究逃不过世俗的考验。
就如他不会摆着妻子不碰。
就如这盅雪蛤羹,这位崔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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