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堆里,周莽把柳氏和春桃的手腕推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再转过来时,他没有了表情。
没有红,没有笑,什么都没有了。
“都站好。”
他声音不高,院子里却霎时静了。
众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吞吞地在他对面站成一排。
周莽负着手,从队头走到队尾,又从队尾走回队头。
谁都没敢吭声。
“出发前,我教过你们该带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五日干粮,伤药,绳索,钩具,连弩,箭匣。我一样一样教过,一样一样讲过用处。”
他停在那满地摊开的背囊前,脚尖点了点那只铜药炉。
“现在谁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没人答话。
“狼皮,酒坛,算盘,胭脂,铜镜,药炉。”
周莽一样一样地数过去,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我带你们去打的,是十几号刀口舔血的溃兵。是见了面就要分生死的仗。”
“你们带这些东西,是想跟我去杀敌,还是想去看戏?”
他猛地回身,目光扫过一排低下去的头。
“我问你们,想不想跟我去?”
“想……”
稀稀拉拉的声音。
“想?”
周莽冷笑一声。
“想跟我的人,就这么收拾行囊?今日你们背的是胭脂水粉,明日上了战场,敌人砍过来的时候……”
他一把抓起那面铜镜,举到众人面前。
“你们拿这个砸他吗?”
哐当。
铜镜被他扔回背囊上,镜面朝下。
满院子落针可闻。
柳氏的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春桃咬着嘴唇,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她们不是不懂事。
只是从来没人跟她们说过,跟着周莽出门,跟出门赶集,是两码事。
周莽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裴照月的背囊前。
这位是将门出身,弓马娴熟,行军的事,满府上下没人比她更懂。
她的行装,该是全场最齐整的一个。
周莽俯身,拉开背囊。
然后,他僵住了。
干粮,伤药,绳索,钩具都对。
可旁边,码着一摞箭匣。
一摞,又一摞。
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塞了半个背囊。
周莽伸手,一摞一摞地往外拿,摆在脚边。
五摞。一摞六个。
三十个箭匣。
“裴照月。”
周莽抬起头,声音有点飘。
“你带这么多箭匣干什么?”
“三十个呀。”
裴照月笑嘻嘻的,还带着点小得意。
“周大哥你看,我都数好了,整三十个。”
“一个箭匣十支箭。三十个箭匣,三百支。”
周莽盯着她。
“连弩自带的六个箭匣,已经够一场仗用了。你再带三百支,你是想去干什么?”
裴照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声音闷闷的。
“我怕不够用……”
“打仗的时候,箭放空了,人还在围着你……你不是说过吗,那种滋味,你不想再尝第二遍。”
她越说声音越小。
“我也不想尝。我想着,多带些,总是没错的……”
周莽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马厩里马嚼草料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我说过,让你们带哪些东西。”
他环视众人,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为什么多带?”
“我、我想着……”
“万一用得上……”
“周大哥,我……”
几个声音小小地响起,又小小地灭下去。
周莽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
“想过?万一?”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
“我是跟你们商量着来的吗?!”
“我说的话是军令!”
“什么是军令?”
他一脚踢在那摞箭匣上,三十个箭匣哗啦啦倒了一地。
“今天你们觉得‘多带点没错’,明天上了阵,我让你们撤,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多守一刻没错’?”
“我让你们放箭,你们是不是也觉得‘留两支防身没错’?”
“行军的队伍里,一个人的‘万一’,就是一群人的死期!”
满院子死一样的静。
众女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白七娘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终究一个字都没敢接,她知道周莽说的话没有错。
纳兰星抱着弓,眼观鼻,鼻观心。
萧鸾抿着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明白了,周莽今日发的不是火。
是怕。
他怕这群什么都不懂的人,跟着他上了战场,因为他没教够、没立住规矩,死在他面前。
这份火,是从怕里烧出来的。
“我再说一遍。”
周莽的声音哑了下来,一字一顿。
“我是去拼命的。”
“拼命的队伍里,不需要不听令的人。”
“谁做不到......”
“现在就说,留下来看家。”
没人动。
没人说话。
柳氏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哭出声。
周莽看着这一排低着头的人,胸口起伏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最后一次。”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刻钟。”
“令,还是之前那道令。”
“五日干粮、伤药、绳索、钩具、连弩、箭匣六个。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两刻钟后,我直接出发。”
“过时——”
他转身,大步走向后院门口,背影上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会等。”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
满院子的人僵了两息,随即轰然而动。
背囊被倒空,胭脂水粉哗啦啦撒了一地,药炉算盘滚作一团,三十个箭匣被裴照月一抱一抱地往回搬。
每个人的手都在抖,但都嘴闭着嘴。
只有风声,和乒乒乓乓的声响。
一刻钟后。
后院门口,周莽背对着门站着,看着天边的日头。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一个,两个,一群,在他身后站定,齐齐整整。
周莽没有回头。
“都齐了?”
“齐了。”
声音不大,却再没有一丝杂音。
周莽缓缓转过身。
一排背囊,方方正正。一排人,脊背笔直。
他目光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最后落在队尾裴照月的身上。
“箭匣。”
“六个。”
裴照月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
“多一个都没带。”
周莽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
“上车。”
他翻身上了头一辆马车,抓起缰绳。
“出发。”
车辕吱呀转动,三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后门,汇进清晨的街巷。
车轮辘辘,一路向北。
谁都没有说话。
可每个人的背囊里,除了一应军械,都还揣着方才那两个字的分量。
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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