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骤雨收歇。
罗家堡中家家欢庆,正在举行冬集大会。
此间地处长兴镇西北约四十里,坞堡建在草河北岸的山坡上。
其西临白马涧,背靠盘砣岭,坡陡石多,人力难攀。
灰暗天光下,能见那堡子整体呈不规则的“回”字型,依托山势,筑有二丈五高墙,四角设箭楼。
外围三面环河,唯一的大门开在南面正对官道方向。
此刻刚到清晨,南门大开,附近的坞堡与行商便接踵而至,在集市中互通有无。
陈牧勒马停在草河南岸,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昨日杀了那伙盗匪,子夜结算评价只得丁上,就给了些银钱丹药。
随后他同秦铁崖冒雨疾行,彻夜不停,方才一大早赶到此处,身上都湿透了。
“师弟,看来我们来得刚巧……”
旁边秦铁崖驱马上前,口带笑音说道,“走罢,进去闯闯这龙潭虎穴。”
陈牧表情没他那么轻松,蹙眉道:“这其中恐怕有诈。”
秦铁崖闻声目光微眯,他何尝不知道?
罗家堡牵涉进谋逆大案中,眼下应该严防死守才对。
虽说北地坞堡长期都有冬月末开大集、祭龙王,顺便与外通商的习俗。
但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对方还堡门大开,迎客八方,显然不太对劲。
“不管那么多了,你我便打茫荡山匪的旗号,进去瞧瞧。”
“走,先找个林子换身装扮。”
听秦铁崖这么说,陈牧也没异议。
临行前他刻意留下了那些山匪的装扮和信物,正是为此刻准备。
当下两人也不多言,驱马往一旁的林子里去了,打算换完行装,就混入坞堡查探。
与此同时,坞堡中已是人声喧沸。
罗家堡在方圆百里都素有名声,其内部建筑沿山势修砌,形成阶梯布局的建筑群。
南门直通山坡下方的大晒场,周围有马厩和民房、手工作坊。
冬集就开在这里。
此刻不同来路的外客皆在其中支起商铺,盐铁茶马皆有买卖。
算上罗家堡的庄丁护卫,还有往来平民,整个集市汇聚了约两三百人。
这人群里有一老二少三女,混迹其中毫不起眼。
其中那老妇手杵拐棍,穿黑布衣。
左边的少女着鹅黄裙裳,看起来十五六,鹅蛋脸娇俏圆润,生得明眸皓齿。
最惹人瞩目的是她皓白手腕上用红绳系着的一对铜铃,随着行路叮叮当当的响。
若陈牧在此,定会一眼认出。
其赫然是失踪许久的李婆婆,还有她的孙女李素素。
阿宁赫然正在这老婆子另一边,扶着她在冬集中穿行。
“婆婆,您真能带我找到爹娘?”
“我阿爹当初就是在罗家堡附近被马匪抓走的,您说他们会在这里吗?”
阿宁细声说着话儿,秀眉间挂满忧思。
李婆子闻声还没说话,她身旁的李素素先开口了。
“阿宁姐姐,你这么急做甚么?”
“莫不是牵挂你那郎君,想早些回去,连爹娘都不顾了?”
这小丫头说话间一双乌黑的眸子促狭弯起,好似个月牙儿,看得阿宁满脸通红。
“素素!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她仓皇说了一句,也不敢再追问了。
那李素素却凑上来,抱着她的腰,凑过脸,小声道:
“阿宁姐姐,说说嘛。你和那姓陈的木头有没有洞房呀?”
“他好像还没有迎你过门罢?呸呸呸、真不要脸!”
“要不然你离了他,跟我算了,嘻嘻……”
阿宁听着这些话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太羞人了!
“素素!你快看路,前面有人来了。”
她说着扒开李素素的缠抱,绕至李婆子另一边躲藏了。
三人正在冬集主道上,周围挤满了人,前方恰时来了辆牛车,车上拉着炭。
刚才李素素只顾着打闹,此刻眼看避让不及,那架车的卖炭翁疾呼:
“姑娘小心!莫恶了这畜生!”
可他喊太晚了,那老黄牛吭哧吭哧往前拱,牛角几乎快要顶到李素素肩膀。
“素素,回来!”
阿宁惊呼,想伸手去拉,也慢了一步。
李素素吓了一跳,疾呼道:“奶奶!”
“畜生,还不跪下。”
这时,一直佝偻着的李老婆子倏而拐杖杵地,口中吐出一个“咄”音。
霎时平地阴风起,周围的人只感觉后心一凉。
那老黄牛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竟然当场四肢砸地,颤颤巍巍跪在老婆子膝前,脑袋也贴在地上,不敢抬起。
那牛车上的卖炭翁吓得当场脸色一白。
他刚才拉也拉不住这犟牛,此刻竟跟见鬼一般给人磕头。
眼前这老婆子莫非是哪来的神婆?
能通灵不成?
其他赶集的人流也瞧见这一幕,纷纷露出惊讶目光。
“去,速速通知堡主,有鱼儿上钩了。”
有个持长矛的庄丁在暗处吩咐。
他身后立刻跑出两名刀手,往集会后方的山坡跑去。
那山坡上多是阁楼类的建筑,住着堡中大人物。
沿螺旋的阶梯往上,可通三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巍峨耸立在山间。
此间堡主,罗天骁,就住在其中。
传闻其有通脉大成的实力,堡中蓄养三百刀手,凭此威震一方。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李婆子却跟什么也没做一般。
她唤上阿宁与素素,继续往集镇西头走去。
“还是奶奶厉害!”
李素素笑着凑过来,一脸得意。
阿宁在旁也是目光流转,暗暗心惊,不由回想起离城前那夜。
那日听夫君的话去百乐坊藏身,结果晚上遭了贼人闯门。
她当时都以为有死无生了。
谁知李婆婆竟然展露一手召鬼遣灵的玄术。
当时景象历历在目。
夜幕中,面对那十几个刀手,李婆婆挥手间口吐敕令,撒出一张朱砂黄符。
随后竟从地里唤出披甲带刀的鬼卒!
那鬼卒狰狞可怖,残破的盔甲里是白骨和腐肉,掌中刀兵更是锈蚀不堪。
可其只一出手,就将那些贼人杀得人仰马翻,仓皇溃逃。
随后阿宁方从李婆婆口中得知,她竟是中都洛阳附近,北邙鬼宗之人!
其乃是道门北帝派分支,承酆都道统,司幽冥戒律,修得一手召鬼遣将的玄术。
她似乎有什么隐情,称藏身长兴镇是为了避祸。
那夜被迫展露了手段,就打算离去,另觅他处躲藏。
只是走之前陈牧还在城外,阿宁无所依靠。
李婆婆便问她,是否愿拜入她门下,修行玄门妙法,远离这苦寒北地。
阿宁至今还记得当时李婆婆的言论。
那夜老槐树下,阴风还未散去。
李婆婆展露真容,现出那半面美人红妆,半面骷髅白骨的可怖面目。
“你与那陈屠缘分浅薄,不如早作了断。”
“我观你先天玄阴之体,若肯拜入我门下。”
“老身便豁出脸皮不要,领你回北邙山叩请宗门,开坛授箓,传你酆都黑律正法。”
“如此安排,你可愿随我走?”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阿宁也记得自己当时怔然的表情。
她一直没有告诉陈牧,自己出身官宦之家。
这世间有玄门妙法,阿宁早有耳闻,更深知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
那么,要答应吗?
弃了夫君,随婆婆南下?
还是留在北地,守着瓦砾坊那几间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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