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妘凡与无尘方才梳洗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无尘应声开门,只见孟大娘端立门外,怀中捧着一身崭新的布衣,针脚细密,透着温热的烟火气。
他当即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孟施主早安。”
孟大娘温和回礼,眉眼满是慈爱:“小师父安好。凡儿起身了吧?我连夜给他赶制了一身新衣,特地送来让他试试。”
“师兄已然起身,正在屋内。”无尘微微颔首,退让出路,“我先去院中洗漱,施主自便。”
孟大娘轻步走入屋内,走到妘凡身前,柔声细语道:“凡儿,你既已还俗,日日身着僧衣终究不妥。快换上这身新衣,看看尺码可还合身。”
妘凡起身谢过母亲,温声推辞:“娘,我下山时,师父曾赠我俗家衣物,只是我常年惯穿僧衣,一时尚且不愿换下。”
孟大娘伸手轻轻拉住他,让他落座,满眼疼惜地劝慰:“娘知晓你自幼在寺中修行十八年,早已习惯僧衣戒律。可你已然褪去僧籍、归于凡尘,便不必再着僧衣、死守五戒了。”
“可我本心依旧向佛,还俗只为渡劫渡难,并非舍弃佛门。”妘凡轻声辩驳。
孟大娘望着他肩头微微褶皱的僧衣,抬手细细为他抚平纹路,语重心长道:“你在长山寺十八载,得佛荫庇护十八载,可自你还俗那日起,你与佛门的尘缘便已然斩断。如今再着僧衣,反倒落得虚名,成了伪僧,我的孩儿怎会是这般模样?修行重在本心,心中有佛,俗世布衣亦是袈裟;执念太深,反倒成了缚心的欲念。”
妘凡闻言豁然开朗,抬眸望着鬓生华发的母亲,恭敬颔首:“多谢娘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孟大娘凝视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儿子,恍惚间忆起十八年前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婴孩,岁月匆匆,转瞬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心头百感交集,一阵酸涩翻涌而上。她忽然伸手,轻轻将妘凡的头拥入怀中。
良久,她才哽咽着轻叹:“知子莫若母,娘都懂你的执念。只是凡尘路远,人总要向前看。”
被母亲紧紧拥住的那一刻,妘凡只觉万般风尘皆散,世间风雨尽歇,只剩满心的安稳与暖意。这是漂泊多年从未有过的踏实,是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港湾。他嗓音轻柔,带着几分缱绻:“娘。”
片刻后,妘凡缓缓起身。孟大娘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含笑说道:“凡儿,来,娘替你穿衣。”
“娘,我自己来便可。”妘凡连忙推辞。
孟大娘轻轻摇头,目光缱绻温柔:“十八年了,娘从未好好为你穿一次衣裳,今日便让娘弥补一次遗憾吧。”
妘凡心头一暖,乖乖颔首:“劳烦娘了。”
孟大娘眉眼含笑,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上新衣,指尖细细整理衣襟、系紧腰带,眼底满是欣慰:“刚刚好,尺寸分毫不差,我的凡儿穿上,愈发俊朗端正了。”
可指尖触到儿子挺拔的身形,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郎,她鼻尖骤然一酸,热泪终究滚落而下:“我的孩儿已然长成这般仪表堂堂的模样,娘竟从未好好陪你长大,从未亲手为你更衣照料,是娘亏欠你太多了。”
妘凡抬手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嗓音温润坚定:“娘,莫要自责难过。从前是孩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让你独自受苦。往后余生,我寸步不离,好好侍奉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我的好儿子……再也不要离开娘了,再也不要了……”孟大娘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俯身埋入妘凡怀中,低声抽泣不止。
妘凡紧紧回拥着她,望着母亲鬓间愈发显眼的白发,心底酸涩翻涌,字字恳切:“娘,你也要答应孩儿,往后切莫再熬夜为我操劳缝衣,我会心疼。”
孟大娘倚在他怀中,含泪点头:“娘答应你。昨日你归家,娘欣喜得彻夜难眠,便连夜为你缝了这身衣裳。这里面缝的全是娘的心意,愿我的孩儿穿上,能挡世间万般劫难,岁岁平安。”
妘凡拥着母亲的肩头,满心暖意,轻声道:“多谢娘。”
彼时,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洒落满院清辉。
无尘走出房门,静立院落角落,闭目凝神,静心调息。他一身素白僧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卓然,眉目清隽温润,宛若月下青松、云上孤竹。
他瞳色漆黑纯粹,深不见底,似藏着万古沉寂的星河,望之便让人心神陷落,几欲沉溺。鼻梁端正温润,无半分凌厉锋芒,只剩谦谦柔和。肌肤细腻莹润,宛若上好暖玉,温润天成,胜过世间万千粉黛。一袭白衣衬得他风骨绝尘,清雅出尘,仿佛天地澄澈之色皆为他而生,清风拂过,衣袂翻飞,飘然若仙,纵使九天玄外仙人,也难及这般风华。
“小和尚,独自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婉转柔媚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无尘转身,只见素女缓步而来,红衣翩跹,艳绝晨光。
他合十行礼:“阿弥陀佛,施主安好。小僧在此静心宁神。”
素女嫣然一笑,不语作答。玉手轻抬,虚空凝出石桌石凳,桌上一壶清茶袅袅生香。她落座斟茶,推过一杯,自顾自执盏浅啜。
无尘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身影,眸中含着几分沉吟思索,久久未动。
素女抬眸瞥见他怔然模样,轻笑招手:“发什么呆?过来饮茶。”
“是。”无尘应声回神,依言落座石凳。
“你这般呆呆愣愣的模样,倒是好看得很。”素女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无尘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头顶,斟酌片刻,轻声开口:“小僧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素女莞尔:“出家人素来坦荡,有话但说无妨,何来冒昧一说。”
无尘抬眸望她,眼底满是疑惑:“我总觉得,你我之间,似有一段渊源,并非陌路初识。你身上总有一股莫名气息,隐隐将我吸引。”
素女闻言,顿时咯咯轻笑,眉眼弯弯:“渊源?不过是同院而居、比邻而住的缘分罢了。”
无尘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虽说不清缘由,却绝非如此简单。”
“哈哈,难不成小和尚是看上我了?”素女笑意更浓,戏谑道,“可惜我心悦之人,是你师兄妘凡。”
“施主误会了!绝非此意!”无尘骤然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辩驳。
素女瞧着他窘迫模样,笑意盈盈,继续打趣:“不过你生得眉清目秀,风骨干净,若是甘愿随我做个随行童子,倒也不错。”
“素女施主!请、请自重!”无尘彻底慌乱,语无伦次,耳根红透。
“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素女敛去戏谑,神色端正几分。
无尘即刻凝神:“施主请讲。”
“方才仙儿传讯于我,轩辕坟遭猎人围剿,族中狐妖死伤惨重,诸多未开灵智的幼狐也惨遭屠戮,尽数被擒。”素女缓缓道来,“仙儿苦苦哀求,我已然应允出手相助。”
“不知小僧能做些什么?”无尘问道。
“我本欲亲自前往,可近日魔界异动,有吸髓魔出逃至此,潜伏附近吸食人髓害人,我需留守此地镇守一方,无法脱身。”素女条理分明地解释,“我打算让妖锅护送仙儿回去救人。你是院中唯一的出家人,心怀慈悲、通晓超度之法,仙儿恳请你一同前往,为枉死的狐族亡灵诵经超度,度其往生。”
无尘闻言,当即颔首应允,神色肃穆:“普渡众生,超度亡魂,乃是佛门本分,小僧义不容辞。”
素女眼中浮出几分赞许:“不愧是名寺高徒,心怀悲悯,侠肝义胆。”
此时,妖锅推门走出院落,朗声说道:“我已与孟大娘交代妥当,诸事安排完毕,即刻便可启程。”
孟大娘与妘凡闻声一同走出屋门。妘凡快步走到无尘身前,眼底满是牵挂与不安:“此行路途遥远、未知凶险,我放心不下,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无尘轻轻摇头,温柔劝慰:“师兄刚与孟施主团聚,当安心留在家中尽孝。况且你劫数未消,根基未定,不宜远行,需留在孟施主身边静养守运。”
妘凡望向身旁满眼期盼的母亲,又看向无尘,万般不舍郁结心头,终究只能缓缓点头,默然应允。
孟大娘上前一步,满是歉意地说道:“小师父刚来此地,尚未歇息安稳,便要劳你远赴险境,老婆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万物皆有灵,众生皆可悯,超度亡魂本就是小僧分内之责,施主不必挂怀。”无尘谦和作答,随即看向妘凡,郑重嘱托孟大娘,“我师兄劫数未平,心性尚且不稳,劳烦施主多多照拂,替我护好师兄周全。”
孟大娘重重点头,语气恳切坚定:“小师父放心,我老婆子拼尽这条老命,也定会护我儿安然无恙。”
妘凡将备好的行囊递与无尘,上前一步,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嗓音带着几分缱绻不舍:“你我从小到大,朝夕相伴,从未分开过半步,这是第一次别离,我实在舍不得。”
无尘反手紧紧回抱他,心头亦是酸涩不舍:“我亦是如此。我不在的时日,师兄务必好好照看自己,切莫逞强。”
“你也是,前路凶险,万事小心,务必平安归来。”妘凡轻声叮嘱。
一旁的妖锅耐不住等候,笑着开口催促:“放心,有我在,定护无尘小师父周全,最多一月,我们必归。别依依不舍了,仙儿,我们走吧。”
“且慢。”素女出声唤住二人,目光落向九尾狐仙儿,“你此番回乡救人,前路多险,又恐遭猎人捕捉。我传你百年修为,助你彻底化去兽形,修成完整人身,护你一路安稳。”
话音落,素女抬手凝法,一缕精纯妖力缓缓渡入仙儿体内。刹那间金光萦绕仙儿周身,灵光灼灼,光晕流转间,狐形虚影褪去,缓缓化作一名凡间女子模样。
她容貌虽清丽平凡、不算绝色,然眉眼之间自带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潋婉转,藏于眉眼,动人至极。
“多谢素女姐姐赐功成全!”仙儿屈膝跪地,恭敬叩谢。
素女俯身将她扶起,温声叮嘱:“我需聚力镇守魔界余孽,不便损耗过多修为,仅赠你百年功力护身赶路。你往后潜心修行,稳扎稳打,他日必能蜕尽凡姿,成妖界绝代风华。”
仙儿再度躬身拜谢:“仙儿谨记姐姐教诲,定潜心修行,不负所赐。”
一旁的喜妹望着蜕变新生的仙儿,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与怅然,轻声叹道:“我日日潜心苦修,本以为能抢先一步精进,未曾想,还是被你赶超了。”
素女温和宽慰:“修行各有机缘,你根基扎实,稳步前行,终有圆满之日。”
喜妹走上前,紧紧握住仙儿的手,满眼关切:“前路艰险,一路保重,万事小心。”
“我晓得,你也安心修行,保重自身。”仙儿颔首回应。
辞别众人,无尘、妖锅与仙儿三人转身启程,踏着晨光,往轩辕坟方向绝尘而去。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整片西天被赤红火色浸染,云霞灼灼,烈烈如焰。
山坡之上,一道挺拔身影卓立风中。男子容貌俊美绝伦,五官轮廓分明凌厉,宛若天神精心雕琢,锋芒内敛,英气逼人。他半敞衣襟,古铜色的肌肤肌理分明,身姿矫健孔武,手中长棍挥舞如风,劲风呼啸,卷得周遭沙尘飞扬,林木簌簌作响。
忽然,数块顽石凭空疾驰袭来,势如奔雷。妘凡眸光一凝,长棍骤然横扫而出,轰然相撞的刹那气浪翻滚,碎石瞬间炸裂成齑粉。一块又一块巨石接踵而至,皆被他尽数击碎,落地成尘。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自林间传来,一道红衣倩影缓步踏出,正是素女。她立在坡上,眉眼含笑:“不错不错,短短十日,你的功力精进不少,只是……你终究还是输了。”
妘凡收棍伫立,微微喘息,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笑:“所有来袭顽石皆被我击落,无一遗漏,何来输了一说?”
素女抬眸示意他的手臂:“你且看看自己的臂膀。”
妘凡垂眸望去,只见小臂之上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血口,皮肉微破,隐隐渗红,全然不知何时所伤。他蹙眉疑惑:“这伤是何时落下的?”
素女俯身拾起一片轻薄落叶,笑意浅浅:“便是这片叶子所伤。”
“原来竟是你暗中使诈。”妘凡恍然失笑。
“兵不厌诈,沙场对敌更是如此。”素女缓缓道来,句句中肯,“你方才全心戒备巨石强攻,紧盯显性凶险,却忽略了这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真正的生死对决,分毫细节便能定生死、分胜负,一丝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妘凡恍然醒悟,郑重颔首:“受教了。看来我的心境与功法,仍需日夜勤修,久久打磨。”
“修行之道,循序渐进,非一朝一夕可成。”素女望了眼沉沉暮色,出声道,“天色已晚,今日就练到此处,明日再续。”
“好。”妘凡拾起地上衣衫,随手披上,与素女并肩缓步下山,往院落走去。行至半途,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牵挂,轻声呢喃,“师弟远赴轩辕坟已有十日,不知他们如今安危如何,是否顺利。”
“你且安心,定然诸事顺遂。”素女侧首望向妘凡,只见妘凡眼底藏着淡淡忧色与离愁,于是素女温声宽慰,“妖锅行事沉稳妥帖,我临行前亦渡了他数百年功力护身,寻常妖邪、凡俗猎人,皆伤不了他们分毫。”
妘凡缓缓点头,眉宇间的牵挂却未曾散去,低声轻叹:“话虽如此,我心中依旧惴惴难安,放心不下。”
素女看着他满心惦念的模样,眼底含着几分通透笑意:“你这哪里是放心不下前路凶险,分明是相思难掩,满心都是惦记无尘。”
妘凡坦然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我与他自幼相伴,形影不离,从未有过别离。如今分隔两地,我当真后悔,当初未曾随他一同前往。”
素女望着他落寞模样,轻声发问,一语戳破心事:“若是不曾分开一场,你又如何知晓,自己早已离不开他。妘凡,你是不是……早已对无尘动了真心?”
妘凡默然不语。
他未曾否认,亦未曾承认,连他自己也辨不清心底情愫。那份朝夕相伴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分不清是同门情谊,还是逾界倾心。
“世间万物皆有灵,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与牵挂,皆是世间至真之情,无需遮掩,更无需逃避。”素女缓缓开导,语气通透温和。
妘凡垂眸望着脚下长路,嗓音低沉怅然:“我也分不清。每每他坦言心悦于我,我便满心欢喜,暖意翻涌。可我始终明白,他自幼长于佛门,不谙世事,所见之人唯有我,依赖多过真心。待他日后见遍世间百态,结识更多旁人,这份偏爱与依赖,或许便会慢慢淡去。就如此番,他说走便走,换做从前,他绝不会独自留我一人。”
素女无奈轻笑,看穿他心底酸涩:“你哪里是纠结他的心意,分明是动了情,还在暗自吃醋。”
妘凡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你是说,我在吃他与妖锅的醋?”
素女轻轻点头,一语中的:“正是。”
妘凡微微摇头,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我确实心生嫉妒。可他终究是出家人,佛根深种、道心坚定,严守五戒,从未动摇。纵使我对他动情,也不过是我一人的单相思罢了,终究无果。”
素女眸光悠远,缓缓道:“是单相思,还是双向羁绊,时日漫长,岁月自会给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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