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哲盯着吴瑶红颈间那道血线,抬起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又慌又乱。
“都先别动。”
今早吴瑶红要出城的时候,他就拦过一回。
也不知她从哪儿听说,郡城外有一处山谷,里头的牡丹开得正好,天刚亮就叫丫鬟备车。
那时顾怀璟的调兵令已经发到了各处,连平日守城的精锐都要往外拨,谁还敢放太守的女儿出去?
罗哲让她改日再去,她当着他的面没发作,等他奉调离开,转头就去催南门的守将放行。
守将说外头有贼寇,她当场便沉了脸。
“你们这些武夫打仗,不就是为了让本小姐想去哪儿赏花,便去哪儿赏花吗?连一趟城门都出不得,你们打胜仗有什么用?”
“小姐,顾大人今日有军令……”
“你拿顾大人压我?好啊,再敢拦我的车,我回去便叫父亲扣你们的粮草。到时候你再去问问顾大人,能不能给你拨一口饭吃!”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罗哲又不在,最后竟真让她带着几个丫鬟和侍卫出了城。
牡丹看没看成,罗哲不知道。
他领人赶到南门时,只当这伙流寇已经无路可走。
谁承想,对方在回城路上截住了吴瑶红,还一路把她带到了这里。
先前挨过她骂的守将,此刻也在罗哲身后,吴瑶红每喊一声救命,他脸上的肉便跳一下。
直到那贼寇又把刀往前送了送,罗哲才开口。
“换我。”
吴瑶红的哭声一停。
对面那贼寇打量他两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兵卒身上。
“你是谁?”
“梓潼郡果毅都尉,罗哲。”
“这些人都是我的部下,我过去,你放人。”
“都尉!”
几个将领几乎同时开口。
一名老卒甚至急得伸手扯住了罗哲的胳膊。
“您不能过去!您落在他们手里,这南门还怎么守?”
“弟兄们都在等您的命令!他们拿住了您,回头让我们把刀也放下,咱们怎么办?”
罗哲脚步一顿。
如今他若真把自己交出去,贼寇手里捏的就是这百来号人的主将。
可对面的吴瑶红还在望着他。
他们从小就认识。
吴瑶红在旁人面前总端着太守千金的架子,小时候摔了一跤,却只肯伸手让他扶。
后来年纪大了,两家的门第摆在那里,连平日多说两句话都容易招来闲话。
今日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会儿喊他罗哲,一会儿喊他罗都尉,喊到最后,连名字都叫不全了。
罗哲胸口发紧,转过头。
“余姚。”
站在他右侧的年轻将领应了一声。
“末将在。”
余姚生得清瘦,穿着甲,也比旁边几名军汉单薄些。
可刚才满街的人都在跑,罗哲要调人堵南门,只喊了一声余姚,这百余人里便有一半是她领来的。
跟了他十余年,出生入死,军功一笔笔记在册上。
这批人里,罗哲若有事抽不开身,一向是余姚替他拿主意。
刚才几个将领急着劝他留下,也有人下意识去看余姚,等她帮着劝一句。
罗哲迎上她的目光。
“你去把吴小姐换回来。”
余姚怔了一下。
那名扯着罗哲胳膊的老卒也松开了手。
他往余姚那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贼寇听得清清楚楚,扬声问道:
“这个又算什么人物?”
罗哲张嘴说道:
“余姚随我领兵十余年,屡立军功。”
“这里除了我,就数她说话最有分量,你把人换走,这些兵一样会投鼠忌器。”
那贼寇用刀背碰了碰吴瑶红的肩。
“行,就他,叫他过来。”
余姚还站在原地。
罗哲知道她是个女子,这件事,她跟了他十余年,也只让他一个人知道。
他也曾私下对她说,等仗打完了,会给她一个交代。
说那句话的时候,罗哲握着她的手,叫她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他,这辈子他都担得起。
余姚那时还笑他,军中的事哪一件少得了她,怎么到了私底下,倒成了他照料她。
如今他当着一百多名官兵的面,请贼寇掂量她的分量。
十余年的军功,够换太守家的小姐回来。
“余姚。”
罗哲见她迟迟没动,声音低了些。
“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委屈你了。
“等吴小姐平安回来,我立刻来救你。”
余姚眼中莫名有些被刺痛,又问道:
“都尉,真答应让他们出城了?”
“他们出了城,你打算在哪儿救我?”
罗哲抿紧了嘴唇。
对面那贼寇已经不耐烦,拽着吴瑶红往后退了半步。
她脚底踩到一块碎石,身子一晃,刀口便又贴紧了几分。
“罗哲……”
这一声出来,罗哲再顾不上回答余姚的问题。
“她已经见血了,经不起再耽搁。”
“余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几时把你丢下过?你先去,我说了会救你。”
余姚抬起眼。
“这是军令吗?”
罗哲看着余姚,迟疑了一瞬。
“是军令。”
余姚点了下头。
“末将领命。”
她解下佩刀,递给离自己最近的那名老卒。
老卒接了两回才接稳,低头一看,余姚还把刀柄朝着他,跟平日里交接兵器时一样。
罗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送你过去。”
余姚便跟着他往前走。
两边隔得原本就不远,几步便到了。
罗哲将余姚交给贼寇之后,吴瑶红终于被放了回来。
刚一脱离危险,她便扑进罗哲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梨花带雨。
“罗哲,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
“我刚才真的好害怕,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罗哲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眼中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只要你平安就好。”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周围那些正在厮杀的官兵和流寇都不存在了。
那贼寇听见了,低头瞧了一眼新换来的俘虏。
“这小子倒站得挺直。”
他当余姚是个皮糙肉厚的军汉,手底下再没留半分力气,掌心一扣,便将她拽得向后仰起头。
钢刀顺着肩头一滑,在余姚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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