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
柳清妙顾不得再问弟弟的事,扑过去扶住顾怀璟。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顾怀璟便疼得缩了一下。
“怀璟哥哥!”
她急得回头喊道:“陛下,你快叫大夫啊!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李乾面无表情道:
“闭嘴。”
柳清妙嘴唇抖了抖。
她低头见顾怀璟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脑子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
“陛下,你没有心啊!”
旁边有人抬起了头。
沿街等着救治的百姓还躺在门板上,有个孩子嗓子哭哑了,也没把身边的妇人叫醒。
从头到尾,柳清妙只看见她的怀璟哥哥疼……
那名副将往前一步。
“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柳府附近几条街巷,是柳小姐亲自吩咐家丁封的。”
“百姓逃到那里,她让人统统赶回去,说万一放了人进来,贼寇便会混进柳府。”
柳清妙有些慌张的抬头。
“我不过是让他们守住我家的门!”
副将死死盯着她:“柳小姐,百姓走的是官道,哪一条官道归了你柳家?”
柳清妙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副将转向李乾,目光悲愤。
“事后,柳小姐又同顾怀璟商量,把发给那几处守兵的军令收回来烧了。”
“末将呈给陛下的那一道,是当值军士偷偷留下的。”
“再迟半步,连这张也保不住。”
顾怀璟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把柳清妙拉到身后,可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陛下……”
李乾眼神凛冽的问道:
“柳清妙,封街的时候,你知道前头已经有贼寇杀进来了?”
柳清妙下意识答道
“臣女也是怕府里出事,柳家那么多人,总要有个保全的法子……”
“斩了。”
柳清妙还扶着顾怀璟,听见这句话,手一下松了。
“陛下,臣女只让家丁拦人,没叫他们杀人啊!”
但转眼间。
胡车儿已经大不了的走到她跟前。
“起来。”
柳清妙撑了一下地,没能站起来。
她转身往顾怀璟身边挪,攥住他肩头的衣裳。
“怀璟哥哥,你告诉陛下,那时候贼寇已经杀到柳府外了。”
“我害怕,我才叫人封街的!”
顾怀璟疼得吸了口气,还是抬手护住她。
“陛下,封街的军令是臣签的。”
“她一介女子,哪有本事调动官兵?陛下要杀,就杀臣!”
李乾又问道:
“那几道军令,你为什么要烧?”
顾怀璟一滞。
柳清妙攥着他的手也紧了紧。
城门一破,她怕人查出柳府封街的事,连顾怀璟肩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包好,便让他把军令收回来烧掉。
顾怀璟问她,几个守街的士卒会不会出去乱说。
她还嫌他想得多,说死了那么多人,谁有闲心挨个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几句话竟比什么都记得清楚。
李乾眼神愈发之冷道:
“她叫你封街,你签军令,她叫你毁证,你替她烧,到了朕面前,你还想把两颗脑袋并成一颗砍?”
顾怀璟咬得嘴里发苦。
“臣愿意替她死。”
李乾朝胡车儿抬了一下手。
“你那条命,早就判给了梓潼的百姓。”
两名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清妙。
她拼命往后缩,鞋底在地上蹭了半尺。刚才还替顾怀璟喊着找大夫,这会儿她自己的膝盖磕在石板上,连疼都顾不上。
“陛下,等一等!我父亲就快来了!他能替我求情,柳家能救那些灾民!”
李乾不屑一笑:
“你不是说,乱世里总有人得牺牲吗?”
柳清妙身子一僵。
她方才跪在这里,拿这句话劝皇帝顾全大局。
说的时候只觉得理直气壮,六百条人命加在一起,也没怀璟哥哥肩上那一刀让她心疼。
如今轮到了她。
她才发觉,自己连一句“顾全大局”都说不出口。
“民女说错了……”
她伏下身,额头一下磕在地上。
“我不该封街,有人来求过我,我听见了。”
“我那时候要肯开门,他们就能过去。”
“陛下,我都认,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顾怀璟用左手撑地,硬是把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清妙,别怕。”
“陛下,罪臣求您,您先斩我,求您先斩我!”
他已经求不到柳清妙活命了,只求自己别亲眼看着她死。
李乾直接道:
“行刑。”
柳清妙猛地抬起头。
“怀璟哥哥!”
顾怀璟伸手去够她。
两人原本只隔了两步。
柳清妙的指尖朝他张开,顾怀璟拼命往前探,左手只擦过她的袖口。
刀落了下来。
那颗头滚到顾怀璟膝前,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顾怀璟才慢慢低下头,用左手拢住她散开的头发。
发丝拢好一绺,又滑下来一绺,他便重新拢一遍。
“清妙,别怕,我来了。”
没有人答他。
“你方才叫我了,我听见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
“大夫呢?”
“刚才不是有人要去叫大夫吗?快来!先给她看,我的伤不要紧!”
他喊得太急,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喊完便低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清妙,你再叫我一声,你叫我一声,我就带你回柳府。”
顾怀璟撑着地想站起来。
那条断腿刚一碰地,他便整个人栽了下去。
他左手一松,吓得连自己的伤也忘了,连滚带爬地把她捞回怀里。
“没摔着吧?”
这句话问出口,顾怀璟忽然没了声音。
他终于看清,怀里只剩下她的头。
他张着嘴,喉咙里先挤出一点短促的气声,紧接着便哭了出来,哭到一半,他又猛地朝北门的方向喊:
“副将!把人带回去!别管柳府了,先守北门!”
副将站在原处。
这道命令,他等了整整半日。
顾怀璟没听见应答,竟把怀里的人往胸前紧了紧,拖着断腿往前爬。爬出一掌远,又停下,低头去哄她。
“清妙,你别急,我这回先守住城,再来接你。”
说到“接你”两个字,他再也哄不下去了。
他的左手死死压住柳清妙的头发,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嚎啕大哭。
“清妙,你别死,你别死啊……”
李乾没有在看这场闹剧,已经转过身。
“传令,朝廷兵马接管城防,各处城门换防,城里还能当值的守军,分派人手救火、抬伤员。”
副将即刻抱拳:“末将领命。”
李乾扫了眼街边那些用草席盖住的人。
“冯保,调赈灾粮进城,活下来的灾民先找地方安置,腾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伤重的让军医先看。”
“遇难的,重新核一遍名册,姓名、籍贯、有没有家眷,都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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