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分配命令。
命令很简单,只有一行字:“陈远,分配到XX军区边防团,报到时间:九月十五日。”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手里。
“边防团,那可是在边境线上,离咱们这儿,得有几千公里吧?”李浩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命令,皱着眉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能行吗?”
“行。”我说,“有什么不行的,又不是去送死。”
“你这话说得……”他叹了口气,“我听说,那边条件很艰苦,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虫满天飞,有时候连水都喝不上。”
“再苦,能比抗洪的时候苦?能比灭火的时候苦?”我笑了笑,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吃过苦,不怕。”
“你呀,就是嘴硬。”他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行了,不说了,保重。”
“保重。”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他说。
“你也一样,到了特种部队,别给咱们军校丢脸。”
“放心吧,我丢不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舍。
那天下午,我背着行囊,走出了军校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是来接我去火车站的。我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那扇我走了无数遍的大门,那扇改变了我命运的大门。
“军校,我走了。”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坐上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动了,缓缓地驶出了校门,驶上了公路,驶向了远方。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变成了山丘,变得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陌生。天空很蓝,蓝得刺眼,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为我送行,又像是在为我指引方向。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年走过的路——新兵连的那条路,钢刀连的那条路,军校的那条路,还有,现在正在走的这条通往边防的路。
每一条路,都像是人生中的一个阶段,走完了,就要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清晨,到达了终点站。
我拎着行李,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干燥、凛冽、带着草原和戈壁的气息,和我以前呼吸过的任何空气都不一样。
这就是边防的味道。
我走出火车站,一辆军用卡车已经等在门口。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老兵,看见我,跳下车,跑过来,向我敬了一个军礼:“你好,你是陈远同志吧?我是边防团三连的,奉命来接你。”
“你好。”我回了一个军礼,伸出手,“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他接过我的行李,放进车厢里,“上车吧,连队离这里还有一百多公里,得开三个多小时。”
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扬起一阵阵尘土,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荒凉的大地上蜿蜒前行。我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寸草不生,只有一些零星的骆驼刺,在风中顽强地生长着。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是一道银色的屏障,横亘在天边,雄伟而苍凉。
“这里,就是我要守护的地方。”我轻声说了一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震撼,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平静,一种“终于到了”的平静。
卡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在中午的时候,到达了连队。
连队驻扎在一片戈壁滩上,四周是光秃秃的山丘,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灰黄色的土地,和几排低矮的营房。营房是砖混结构的,墙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窗户擦得很干净,透着一股严谨的气息。营房门口,插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到了,就是这儿。”老兵跳下车,帮我拎下行李,“条件简陋,你别介意。”
“没事,我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我笑了笑,拎起行李,跟着他,走进了营区。
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眼神锐利,像是一把藏了很久的刀,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出鞘。他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说:“你就是陈远?”
“是,连长。”我立正,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钢刀连出来的,军校毕业,立过二等功和三等功。”他念着我的履历,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赞许,“不错,是个好苗子。”
“谢谢连长。”
“但这里是边防,不是钢刀连,也不是军校。”他看着我,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里的条件,比你想象的要艰苦得多。这里的敌人,不是洪水,不是大火,而是孤独,是寂寞,是日复一日的巡逻,是年复一年的坚守。你,能受得了吗?”
“能。”我毫不犹豫地说,声音坚定,像是铁钉一样,钉在空气里。
连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好,既然你来了,就是我的兵了。以后,好好干,别给钢刀连丢脸,也别给军校丢脸。”
“是,连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宿舍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四张床,住了四个人。墙壁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上面贴着几张军事地图和几面锦旗,记录着这支部队的光辉历史。窗外,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无尽的夜空融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钢刀连的荣誉室,想起了军校的操场,想起了父亲写给我的那封信,想起了李浩那句“保重”。
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走过的路,很多流过的汗。
但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窗外那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定格在了远处那连绵的雪山上,定格在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上。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我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天还没亮,集合的哨声就响了。
“起床!集合!”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操场上集合。操场上,边防连的战士们已经站成了整齐的方阵,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像是一排排屹立在风雪中的白杨树,任凭风沙吹打,却纹丝不动。
连长站在队伍前面,看着我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今天,新同志陈远,第一次参加巡逻。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是!”
我背上枪,跟着队伍,登上了巡逻车。巡逻车是一辆敞篷的军用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着,扬起一阵阵尘土。风很大,吹在脸上,像是一把刀子,割得生疼。我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片灰黄色的色调,苍凉而辽阔。
“第一次巡逻,感觉怎么样?”坐在我旁边的老兵,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班长,脸上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沧桑,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温和。他叫赵铁柱,是连队的老兵了,在这里守了十几年。
“有点冷。”我老实说。
“冷就对了。”他笑了笑,递给我一副手套,“戴上,别冻着了。这里冬天零下四十度,现在才九月份,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
“谢谢班长。”我接过手套,戴上,感觉暖和了一些。
“你是从钢刀连出来的?”他问我。
“是,班长。”
“钢刀连,我知道。”他点了点头,“那是咱们军区有名的标兵连队,你能从那里考进军校,又主动要求来边防,不简单。”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说。
“你总是这么说。”他笑了笑,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但你知道吗,在边防,最需要的,不是你有多能打,有多能拼,而是你有多能熬。”
“熬?”
“对,熬。”他看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在这里,没有敌人,没有战斗,只有日复一日的巡逻,年复一年的坚守。你要熬过漫长的冬天,熬过孤独的夜晚,熬过想家的日子,熬过那些平淡得让人发疯的时光。熬过去了,你就是一个真正的边防兵了。”
我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
“你能熬得住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询问。
“能。”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那就好。”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巡逻车在戈壁滩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到达了边境线。我跳下车,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前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我面前,把我的身后,和前方,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身后,是我的祖国,是我的家,是无数需要我守护的人。
前方,是异国他乡,是未知的远方,是我不需要踏足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边境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肩上突然多了一副无形的担子,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咱们的边境线。”赵铁柱站在我旁边,看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情,“我在这里守了十几年,每天都要走一遍这条路,每次走到这里,我都会告诉自己,这里,就是我的位置,就是我要守护的地方。”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翻涌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营区的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这里的星星,比家乡的亮,比军校的亮,像是镶嵌在一块黑色的天鹅绒上,闪着冷冽的光,照亮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也照亮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我坐在那里,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些走过的路,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熬过的夜。
最后,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父亲信里那句话——“我为你骄傲。”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满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一样,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双手。
因为,这双手,将要守护这片土地。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轻声说:“爸,妈,我到了边防了。这里,就是我想要的地方。”
“我会在这里,好好地守下去。”
“直到我再也守不动的那一天。”
月亮很亮,挂在天空上,像是一枚银色的勋章,挂在这片戈壁滩的夜空中,也挂在了我心里。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叫“边关岁月”。
——第三卷·军校熔炉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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