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三人在一处山洞歇脚。
篝火燃起，驱散了洞中的阴冷。灵枢靠在洞壁上，抱着尾巴打盹，呼噜声断断续续。洛灵在洞口布下警戒阵，回到火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风衍坐在一旁，掌心贴着怀里的珠子。珠子散出的灵光一明一暗，与他的心跳同步。
“你……叫什么？”
意念传来，带着好奇。风衍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青青在问他的名字。
“风衍。”他轻声说。
“风……衍……”意念一字一顿地学着，“好……听……”
风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呢？你有名字吗？”
珠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思索。“没……有……”意念里带着一丝失落。
风衍沉默片刻：“那我给你取一个。”
珠子连亮两下，一下比一下快。风衍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通体青碧，灵光一明一灭。“青青。”他说，“就叫青青。”
“青……青……”意念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青青……好听……我有名字了……”
珠子里的灵光欢快地闪烁，一下，又一下。风衍指尖轻轻按了按珠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珠子亮了一下，像在回应。
灵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尾巴甩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风衍靠在洞壁上，闭上眼。胸口的位置，青青的灵光一明一暗，那光透过衣料，若隐若现。
他渐渐睡去。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穿山越岭，避开强敌，择弱历练。风衍偶尔与青青说几句话，它每次都亮一下作为回应，那微光贴在心口，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暖而安稳。
第十二天。三人穿行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中，风衍忽然驻足。前方巨石上，一头庞然大物正趴卧打盹——身长五丈，通体漆黑，鳞甲硬如铁，四肢粗得能抵上石柱。头似蜥蜴，却生一对弯角，嘴角还沾着些新鲜的血迹。
裂地蜥，三阶中期，相当于人类金丹境中期的修为。
风衍缓缓握紧剑柄。金丹中期的战力，约莫是筑基初期的十几倍以上。他内视一眼丹田，内池那一汪紫金色混沌灵液静静沉在深处。十倍爆发，虽不能稳稳碾压，却也没有退路。
灵枢脸色瞬间惨白，缩到风衍身后。洛灵手按阵盘，指节发白。
风衍按住剑柄，低声道：“绕不过去？”
洛灵闭目推演一瞬，面色更白：“左右都有妖兽气息，只有这一条路。它已经醒了。”
话音未落，裂地蜥睁开双眼。冰冷竖瞳，直直锁定三人。
“我正面牵制。”风衍声音平静，“洛灵，困它。灵枢，找机会。”
洛灵咬唇点头。她双手结印，身后亮起太极阴阳鱼，两圈紫光随着符纹阵纹的成形缓缓流转。风衍心念一动，身后太极图显化，一圈紫金色光圈在灰蒙天光下格外醒目。他引动外池灵液注入剑身，剑芒暴涨，脚下御风履随之亮起，银白色风纹在靴面流转。
他率先冲杀而上。脚踏风影步，身形如风，御风履加持之下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三成。他时而贴地滑行借风势卸力，时而腾空跃起避开正面冲击，身形在低空与地面之间切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裂地蜥一爪拍来，他御空跃起，爪风从脚下掠过，刮得靴底火星四溅。落地时风影步一转，又滑到巨兽侧面，一剑刺向肋下鳞甲缝隙。
他不敢硬撼，只借速度和灵巧周旋。一剑斩在裂地蜥头颅，“当！”火星四溅，剑锋只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浅白印痕，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裂地蜥纹丝不动，猛地甩头一撞，风衍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巨石上，巨石瞬间裂开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虽然风影步卸去大半冲击力，可金丹中期的巨力依旧让他气血翻涌，胸口发闷。他咳出一口血，瞥向丹田——外池灵液耗去一成，裂地蜥却毫发无损。
境界差距实在太大。筑基初期与金丹中期，隔着一个大境界再加两个小境界，即便神品功法，也难以凭空填平。
洛灵阵纹已蔓延而出，在裂地蜥脚下织成巨网。“困！”她低喝一声，阵纹骤然收紧。裂地蜥四蹄被缚，动作顿了一瞬。“我的困阵能压它三成灵力，”洛灵喘息道，“撑不了多久！”
三成。风衍心中速算，他内池十倍爆发，刚好够用。
就是此刻。风衍再度冲上，风影步催至极限，剑光直刺裂地蜥眼眸。裂地蜥偏头闪避，剑锋擦过眼角，带起一串血珠。巨兽狂性大发，一爪狠狠拍来。风衍躲闪不及，被爪风扫中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炸开。他摔落地面，身后紫金色光圈微微震颤。
“公子！”灵枢猛地从地底窜出，短匕刺入鳞甲缝隙。裂地蜥吃痛，巨尾一甩将他抽飞。灵枢撞在树干上吐血，却还是咬牙站起。洛灵的阵纹在巨兽狂挣下寸寸崩裂，她嘴角溢血，面色惨白如纸。
裂地蜥挣脱束缚，恶狠狠地盯向风衍，腥风扑面而来。风衍半跪在地，左肩血流不止，外池灵液已耗过半。他再看内池——那一池紫金色混沌灵液依旧沉寂。
八卦老人说过，内池是最终底牌。满池爆发，十倍威力，可越一大境杀敌。但用过一次，便会彻底干涸。此刻，不用必死。他死了，灵枢和洛灵也活不成。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洛灵，带灵枢退后。”
洛灵一怔：“你……”
“退后。”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洛灵咬牙，扶起灵枢向后退去。裂地蜥轰然扑至，血盆大口遮天蔽日。
风衍闭目，意识沉入丹田。内池之中，紫金色混沌灵液如潮水狂涌而出，顺经脉、过丹田、入膻中、穿玉枕、达百会，分流双肩，尽数汇于剑柄。这是他第二次动用内池。上一次是金纹虎，这一次是更强的裂地蜥。满池混沌灵液，十倍于当前境界的恐怖力量。
他睁开眼。身后太极阴阳鱼剧烈震颤，一圈紫金色光圈轰然炸开，光芒刺目十倍。一剑刺出——没有招式，没有名称，只有一往无前的力量。
剑芒如虹，摧枯拉朽，径直刺入裂地蜥口中，从咽喉穿透后脑。裂地蜥发出震天惨嚎，庞大身躯在空中一顿，轰然砸落，地面剧烈震颤，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被震得枝叶簌簌落下，尘土扬起丈许高。
裂地蜥却未立刻死去。三阶中期的生命力强悍得超乎想象，它挣扎欲起，凶光毕露。就在这一刻，灵枢再度从地底窜出，短匕精准刺入那道贯穿咽喉的伤口。鲜血如箭喷出，溅在灵枢脸上——滚烫、带着腥味——但他没有眨眼。他不过筑基初期，可地品功法全力爆发，依旧致命。
裂地蜥最后一声嘶吼卡在喉间，彻底不动。
风衍立在原地，大口喘息。内池空了，身后虚影黯淡，紫金色光圈近乎透明。他内视丹田：外池剩三成，内池一滴不剩。他撑剑而立，没有倒下。
灵枢浑身是血爬起，却咧着嘴笑：“公子……我刺中了……”
洛灵踉跄奔来，面色苍白，眼中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光亮。风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灵枢：“没事了。”
◆◆◆◆◆
裂地蜥横尸谷中，三人在巨石后休整。洛灵取出疗伤丹药，分给风衍与灵枢，自己也服下一枚，气色稍缓。
“这里灵气很浓，是外面的五倍。”她环顾四周。
风衍亦有所感。山谷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五倍。他闭目吐纳，灵气涌入丹田，外池灵液缓缓回升。内池依旧沉寂，混沌灵液需海量灵气淬炼，非短时可补。
“我需要一天。”风衍睁眼，“此地灵气浓郁，正好休整。”
洛灵点头：“我守着。”灵枢也应声：“公子放心，我伤虽重，望风没问题。”
风衍不再多言，盘膝入定。灵气如潮涌入丹田，太极阴阳鱼疯狂旋转，混沌本源坐镇中央，将海量灵气压缩淬炼，化作一滴滴紫金色混沌灵液沉入内池。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五个时辰，八个时辰……内池从干涸到浅池，从浅池到半池，最终重回满池。外池也恢复大半。
风衍睁眼时天色已暗。丹田内视：内池充盈，外池八成。
“够了。”他起身活动筋骨，左肩伤口已愈合大半。洛灵靠在石上，依旧苍白，却已稳定许多。“你怎么样？”风衍问。洛灵摇头：“再歇一夜即可。”
灵枢从树上跃下，尾巴甩得飞快：“公子，溪边抓了几条鱼！”他得意地晃了晃战利品。风衍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生火。”
◆◆◆◆◆
第十四天。迷雾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灵枢险些踩进泥潭，被风衍一把拽回。洛灵点燃符纸，微光勉强照亮三尺前路。
“不对劲。”洛灵皱眉，“这雾……有问题。”风衍也察觉雾中隐有灵气波动，无数冰冷的视线在暗中窥视。
“是雾隐蛇群。”洛灵脸色微变，“大多是三阶中期，里面混着一条三阶巅峰的首领，可在雾中隐形，专袭落单修士。”
灵枢吓得抱住风衍胳膊：“公子！快跑！”
风衍不动，看向洛灵：“能推演吗？”洛灵咬唇：“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半炷香。”
风衍点头：“你推演，我守着。”他横剑身前，目光锐利扫视四周，身后太极阴阳鱼悄然浮现，紫金色光圈在雾中若隐若现。
洛灵盘膝结印，开始推演。雾气越来越重。风衍清晰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不是一只，是一群。
“嘶——”一道黑影自雾中暴射而出。风衍踏风影步侧身闪避，反手一剑斩落。那黑影落地，竟是一条手臂粗的透明巨蛇，只有猩红双眼在雾中格外刺目。更多黑影汹涌扑来。
风衍一步不退，风影步全力展开，身形在雾中穿梭，剑光如织。御风履结合风影步让他从容游走，可身上依旧不断添伤——肩头、手臂、后背都被蛇牙咬中。灵枢握匕紧张护在一旁，偶尔伺机补刀。
“还有多久？”风衍低喝。
“马上！”洛灵额头布满冷汗。
三条蛇同时扑至。风衍一剑斩落两条，第三条已噬向他咽喉。御风履银光一闪，风影步·风隐——身形一晃，原地留下残影。巨蛇咬空，攻势一滞。就在此刻，洛灵阵纹自脚下蔓延，瞬间将其困住。
“阵起——困！”她睁眼，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走！西北方向，三十步！”
风衍一把拉起她，灵枢紧随其后，三人直冲西北。雾中蛇影嘶鸣狂追，可三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迷雾散尽，阳光洒落，身后浓雾如墙，无一条蛇追出。
三人瘫坐地上，大口喘息。灵枢咧着嘴笑：“公子，咱们……活下来了！”风衍点头，看向洛灵：“这次全靠你！”洛灵也笑了笑：“我们是队友。”
风衍微怔。队友……这个词，他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怀里珠子轻轻一亮。“队……友……”稚嫩意念学着念，满是好奇。风衍嘴角微弯：“嗯，队友。”
◆◆◆◆◆
第十五天。
远方地平线上，一片巨大建筑群轮廓隐约浮现——风谷书院。灵枢兴奋得跳起来：“到了！我们到了！”洛灵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风衍低头看向胸口，珠子灵光一明一暗。
“到了……？”意念传来。
“到了。”
三人加快脚步走向山门。山门前已聚集不少人，有人浑身带伤，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哭，有人笑。风衍三人站在大门前，望着高耸青石门楼。
“我们……通过了？”灵枢有些不敢相信，声音都在发抖。洛灵点头：“十五天，我们用了十五天，活着走到了这里，应该算通过了。”
风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山门。终于到了。十五天一路生死：收灵枢、遇洛灵、得青青、第一次杀人、血战裂地蜥、穿沼泽、闯雾区……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转头看向洛灵。洛灵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洛灵忽然笑了。夕阳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风衍。”她轻声唤。
“嗯？”
“我记住你了。”
风衍微怔。洛灵没有再多说，只是笑了笑，转身沿着山门前的桃林小径步入山门。山门外种了一片桃林，正是花期，风一吹，落英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她青衫落落的身影走在落英里，像一幅刚晕开的水墨画。走出几步，她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片桃花恰好落在她发间的青丝带子上。那一眼，风衍清清楚楚看见了。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消失在夕阳下。
怀里珠子忽然一亮：“好看……”意念带着懵懂的赞叹。
风衍低头，轻轻按了按胸口。
“嗯。”他轻声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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