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放下,贺淮迟起身,款步走回书房。
路过衣帽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衣帽间的门还微敞着,里面还保留着林听禾离开前的样子。
几瓶化妆品散在桌子上,还有刚才问过他哪个更好看的耳坠,没被他选的那一对,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
其中一只的坠子,挂在桌子边,摇摇欲坠。
贺淮迟走过去,手指把它捏起来,捋好,指腹停在上面,恋恋不舍地摩挲了一下。
上面也有她残余的体温,捧在掌心里,温温热的。
他细心地将耳坠收进首饰盒,拉开抽屉,想帮她把耳坠收好。
抽屉里装的都是他送给林听禾的东西,贺家拍卖会那次的各种珍稀宝贝。
就像林听禾说的,她一动没动过,大概真是等着有今天这么一天,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然后两袖清风地离开他的世界,就像她从没来过一样。
贺淮迟苦涩地笑了下,然后摇摇头。
她其实一直都对他很有距离感,不像夫妻,更不像男女朋友,只是暂时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而已。
他把耳坠盒放进抽屉里,刚想收回手,却突然一滞。
指腹摸到了纸张一类的触感。
贺淮迟愣了下,重新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拿出来。
彻底愣住——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离婚协议书。
日期是他们刚领证不久,上面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只有理性,没有任何感情而言。
贺淮迟并不意外林听禾准备了这张离婚协议书。
以为她那种骄傲又有韧劲的性格,这样太自然不过了,贺淮迟只是觉得沮丧。
他们后来发生过那么多事,有过那么多亲密的举动,可还是没有一个瞬间,让她动过收回这张离婚协议书的念头。
她喜欢过他吗?
真的有哪个瞬间,他是走进过她的心吗?
贺淮迟忽然觉得茫然,整个人窝在梳妆台前的软椅里,往后仰去,胳膊搭在扶手上。
那口气积在胸口,堵得他头脑发胀,昏沉难受。
他从不在家里的室内抽烟,受不了那股味道。
但现在只有尼古丁能舒缓他心里窝着的那口气,贺淮迟去找火,点燃烟,然后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他滴酒未沾,却觉得自己在慢慢沉醉,慢慢沦陷。
在迷惘里,又难得地保留了一丝清醒的理智。
贺淮迟清醒地知道,他要失去林听禾了,或许是永远。
……
贺淮迟叫了专车司机送她。
但驶出山,林听禾就叫停了车,不想让司机送她了。
“可是……少爷吩咐我……”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就说我要自己走,你看他会不会同意?”
“这……”
没等司机犹豫出个所以然,林听禾直接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手里攥着那根盲杖,每一步都试探得小心翼翼。
但走得不慢,步幅很大,也落得很斩钉截铁。
和她揭开贺淮迟伪装的假面时,一样的决绝不回头。
一路公交转地铁,快到学校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林听禾里面穿着那件黑裙,外面随便套了一件衬衫外套,看着不搭,但她现在已经无暇去管。
“林听禾?”
樊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听禾愣了下神。
上次绘陶杯之后,她们就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了,她突然叫她,林听禾还有点理不清头绪。
她脚下的步子没停,不是很想理她。
“诶。”偏偏樊愿还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我和你说话呢,怎么,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啊。”
“不想和道德有问题的人说话。”林听禾目视前方,理都没理她一下。
樊愿被气得要跳脚。
不过好在刚好走到十字路口,红绿灯帮她拦住了林听禾的脚步。
“听说奶奶临终前,把所有的财产还有那套房子都留给你了?”樊愿也不多和她多废话,“你是她外孙女,我是她孙女,这遗产怎么说,也有我的一部分吧?”
“我当年为外婆医药费奔走的时候,你在哪?”
“外婆的后事,也没见你们樊家出钱出力,你现在想过来分遗产,樊愿,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樊愿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也不知道林听禾今天是怎么了。
平时根本不会这么呛着和她说话的…
她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两人声音大了点儿,不少人侧目投过视线来。
樊愿表情有点挂不住了,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
“那那些钱我都不要了,你把老宅的地址告诉我,行不行?我又不图你的房产证。”
“地址?”林听禾立马警惕。
还真像外婆在信里写的那样,有不少人觊觎她家的老宅。
“老宅里什么都没有,你要地址来做什么?”
“这你别管了。”樊愿见她有点松口的迹象,连忙乘胜追击,“你就告诉我个地址,又不会掉一块肉。我都答应你了,不图你的钱和房子,你就……”
“那你图什么?”
“一个地址而已,有什么好问的。”
林听禾抓住了她的漏洞。
“你……”樊愿被她问得一愣。
她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她还拿捏不了她了吗。
樊愿彻底怒了,“有人要老宅的地址,给了我不小的一笔钱呢,行了,我实底都和你交了,林听禾,你到底能不能说?”
“我说你也是,你家这人都死没了,你还何必守口如瓶呢。”
“樊愿,外婆和你是一个姓的亲人。”林听禾不冷不热地开口,“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
“就为了别人给你的那三瓜俩枣,就要出卖自己的亲奶奶,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见钱眼开,没出息。”
“……林听禾,你敢骂我!你疯了!”
“怎样?”林听禾彻底不忍不让了,“有本事就再推我一把,我眼睛也瞎了,还能怎么样?”
“你!”
樊愿恼羞成怒,一抬手,推搡了把她的胳膊。
林听禾重心不稳,没站住,整个人径直地往后倒去。
一辆小轿车行驶而过,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林听禾整个人都被掀翻,倒在了地上,往前翻了好几圈,才停下。
后脑勺撞在了马路牙子上,淌出了一滩血。
周围的群众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地跑开,还有好事的人,举着手机冲着两人直播录视频。
林听禾没感觉到疼,只是好像有意识从身体里流出的感觉,一寸寸地抽离——
她轻轻地阖上了眼。
胳膊垂下来,指尖也无力地落下。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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