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桥陷落的那天夜里,吉住良辅没有睡。安下心来睡个好觉。
他站在指挥部外头,看着北边镇子那个方向最后几丛火舌慢慢矮下去。
天黑得很沉,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又湿又凉,带着一股尸体和焦土混在一起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枪响从远处传来,很快又静下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身后几个参谋在屋里低声说话,偶尔有运输车从土路经过,车灯把几株断树照得又细又长。
吉住没回头,只是把身上的防寒斗篷又拢了拢。
身后的门开了,参谋长走出来,把一份战报递到他手里。战报上写着土桥一战的清点:
俘虏少得可怜,缴获的枪械大半是打坏的,粮秣几乎没有,镇子里能用的房子被炮火掀掉了六成多。
吉住扫了两眼,就把纸还给参谋长。这样的战果,不值得高兴。第一军的主力跑了。
他脑子里正在算盘。
土桥拿下来了,可第一军没有全吃掉。这块骨头啃下来了,肉却跑了。
继续追,能咬下一小口,可再往前,就是淳化了。
淳化那个地方,听侦察兵说,山势起伏,路面窄,两边有林子,背后还连着江宁。
那是中国军队的下一道防线,打进去就是往南京东南门上撞。他如果继续追,就是一股脑冲进陆诚的下一盘棋里。
他在心里比较了两条路。
一是按原定计划,从土桥向北插新塘,掐断句容的后路。
这样第九师团就把句容要塞和南京之间的联系割裂开。
可陆诚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杀到新塘,反而可能迎面就撞上南京方向抽出来的机动兵力。
到时新塘还没拿下,先把自己这个师团拉进了一个半包围的危险地带。
更别说荻洲立兵在牧马场那边还和薛越打得有来有回,一点没有腾出手的意思。
薛越没解决,他吉住分兵去新塘,就是把自己的侧翼摊开给中国军队,等着被围。
另一个就是追着胡宗南往淳化走。
淳化不是主攻方向,可它近南京,能不断给陆诚制造压力,还引得中国军队往这条路不断增加兵力,日本人在新塘方向就有空间。
自己把新塘留给别人。
吉住忽然笑了笑。
他想起山室宗武说"一〇一师团来都来了,要不要帮忙",又想起荻洲立兵在牧马场那边还和薛越扭打着。
新塘这个大头,不如让那位一〇一师团去碰一碰。
山室想装好人,就让他试试。
夜风又紧了紧。
吉住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摸到了陆诚的路数。
每一步都在拿空间换时间。
南京城外这盘棋,陆诚分明是打算一处一处地放血。这样的人,你不能往他摆好的阵里钻,只能挑他顾不上的一路,快刀割肉。
淳化就是这一路。陆诚的手再长,也不可能同时按住四个方向。
天快亮时,他给上海发去电报。
电文不长
"土桥已下,第一军往淳化溃退。职部拟沿淳化方向追击,扩大战果,同时以一部固守土桥,建立临时补给据点。"
他写得平淡,没有半点狂气。
换作别的师团长,拿下一个这样一个战略要地,电报里少说也要写三行"皇威所至,敌军胆寒"。
吉住不写这些。
等回电的两个小时里,他也没有闲着。他让人把土桥镇里镇外的地形又量了一遍,补给点设在哪条街、弹药堆在哪个院子、伤兵往哪里送,都一一落到纸上。
天边泛白的时候,镇子里已经开始有兵搬运物资。
朝香宫鸠彦的回电两个小时后到了,只有三个字:"可。速追。"
吉住看完,把电文纸一折,心里落定。
跟在这封短电后头的,还有军司令部发来的另一封长电,通报各路最新进展:从海上登陆的第七师团快速挺进,已经到达无锡;
一〇一师团可以趁势北进,去拿新塘。
参谋进来给他换茶,看见师团长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动作都轻了几分。
吉住把电文递还给译电员,吩咐道:"给各部队传令,今日休整,清点弹药,补充粮秣。伤兵后送,车马备齐。"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天起,咱们该穿着猎装追兔子了。"
当天上午,吉住把各联队联队长、旅团长全叫到了指挥部。
屋子里站满了人,几个联队长刚从火线上下来。
秋山少将站在最前头,脸上还带着夜里的疲色;富士联队长和协坂联队长挨着站,两个人的靴子上都还沾着土桥的泥。
吉住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右到左扫过。屋里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土桥镇,我们已经拿下来了。但从昨天夜里开始,第一军残部正在向淳化退去。这是中国军队在南京东南最后一批能跑的主力。接下来,各个联队,要像猎狗追赶猎物一样,不紧不慢,追在他们后头,不让他们有机会停下,不让他们有机会休息。但不要把他们逼绝。逼绝了的兔子会咬人。我们跟着他们到淳化,那里还有他们的人。不。我们要一边追,一边让他们把恐惧带给淳化。"
屋里没有人出声。
秋山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富士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军刀刀柄上,协坂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这不只是一道追击命令,这是一场猎局的开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诸君,狩猎开始了。"
"嗨!"联队长们齐声应道。
吉住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第七联队留下驻守土桥,能修多少就修多少,在这里修临时补给点。这里既是我们的后方,也是继续向西北推的起点。修得越快,后面的部队就越省力。"
他说完,挥了挥手,让联队长们散去。
几个联队长脚跟一碰,转身往外走。
屋里很快空了,只剩几个参谋在收拾地图。吉住走到门口,望着天,对身边的参谋长说:"告诉各联队,今晚休息,拂晓出发。不用追得太快,就缀着他们。像牛虻一样,叮一下,歇一下。我要让胡宗南这一路都睡不好。"
"师团长,不直接冲上去吗?"参谋长问。
吉住摇头:"直接冲上去,他必回头决战。打不死,反受其害。慢慢追,他只能走。边走边丢。等到了淳化,他的部队也快垮了。"
当夜,三十六联队先动。
他们只是沿着第一军撤退的方向前出了十几里,抢占了路边两个村子,点起几堆火,远远地朝西边放枪。
枪声稀稀落落,像有人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竹梆子。
打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再打一阵。
他们知道,中国兵能听见这枪声。听见了,就没人能睡稳。
放枪的兵自己倒是轮班睡了,睡醒的换上去,接着朝西边黑漆漆的野地里打。
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中国兵瞪着眼躺在野地里数枪响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
第一军的队伍确实在连夜走路。
胡宗南没有骑马,他走在队伍中段。一来马已经累了,二来他也不想比当兵的舒服。
他挂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偶尔停下,回头朝土桥方向听一听。
枪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些,像追着人的脚跟。
他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不让我们睡了。"旁边卫兵要扶,他摆摆手:"扶什么,都自己走。传我命令,再走五里,到前面那个村子再靠会儿。让伙房不要生火。冷水就干粮,有就吃,没有就空着。"
命令一路往前传,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担架在夜里吱呀吱呀地响。
月光时有时无,把路照得断断续续。
有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接着走。
李铁文中途停下来解手,蹲在路边草丛里,听见自己的心还在怦怦地跳,跳得比脚步还响。
他站起来时,发现草叶上全是露水,军裤湿了半截,凉得人一激灵,反倒清醒了不少。
李文走在胡宗南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前头军长的背影。
李铁文也在队伍里,他把驳壳枪别在后腰上,一只手按着枪套,走几步就朝黑处看一眼。
周志道的旅落在最后头,断后。
这个从土桥一路断过来的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可枪声一响,那些兵还是一声不吭地把机枪架到路边,等追兵上来。
等了一阵,枪声又远了,他们才收起枪,赶上队伍。
一夜的枪声像钉子一样,一锤一锤敲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
有人走着走着就骂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他妈的,光放枪不追,存心不让人合眼。"旁边的人不接话,只是把枪换到另一个肩膀。
天明时分,他们到了淳化以东二十多里处。
五十一师的留下的部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李天夏的兵在路边架了粥锅。
胡宗南看见那些粥锅时,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队伍像一片的水,慢慢流进接应阵地。
有兵看见粥锅,蹲下就哭。
没有声音,只是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五十一师的兵也不说话,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稀粥。
胡宗南站在一口锅前,接过大半碗粥,也不怕烫,仰脖喝了两口。
热的东西进了胃里,人像从冰水里爬出来。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对身旁的李天夏说:"五十一师的恩,我第一军记下了。下一次,该我们还。"
说完,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把碗轻轻放回锅沿上,转身去看他的队伍。
李天夏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站在粥锅边上像个烧火的老兵。
他这一路赶来,也没闲着。
接应阵地是他亲自选的,前头的炮连早早就找好了阵地,一门门炮对着东边的公路和缓坡。他知道追兵就在后头,第一军从土桥撤出来的那一路,不能让鬼子再咬一口。
所以天一亮,他先让炮连开了一轮,炮弹从第一军队伍的头顶上飞过去,在几里外的缓坡上炸起一片片土。
日军几支小部队不远不近地跟着,到了淳化以东,看见前面炮火炸起来,就停住了。
带队的中队长趴在一块石头后头数炮弹,数到第三十发还没有停的意思,就把望远镜收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五十一师是不是有备而来,也怕天刚破晓陷进反斜坡后的伏兵。
于是只能在几里外的小缓坡上打转,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
有性急的小队长想带人冲一次,被中队长喝住:"没看见炮弹吗?他们故意放你进去。你这是找死!"
一群人就那么趴在坡上,看着第一军的队伍一截一截消失在西边的晨雾里。
胡宗南知道这是鬼子的老把戏,缓一步是为了以后逼十步。可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进了接应圈,他的第一军就好歹能喘一口气。
喘一口气,不代表松一口气。
胡宗南只让部队在接应阵地停了小半个钟头。
伤兵先走,能自己动的跟着走,主力不停。
他对李天夏说:"这里不能久留。鬼子就在后头缀着。只有到了淳化,才算是安全了。"
李天夏点头"五十八师他们在淳化城里已经备好了地方,热水、绷带、铺草,都备下了。胡军长只管走,这一路我替你压着。
天光越来越亮,队伍重新上路,朝着西边淳化的方向。
牛岛贞雄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出指挥所。指挥所里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当涂的城防图,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窗外的炮声隔一会儿就响一阵,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跳。
牛岛坐在桌子前,眼睛盯着地图,像要把当涂从纸上剜下来。
这个城已经打得他心烦意乱。
三百师和八十八师进了西线之后,城市西南面那块本已有些松动的口子又合上了。
特别是三百师,炮兵打得贼,巷子又熟,日军进去一个中队,退出来半个。
再加上末松那个狗东西,嘴上说配合,真打起来就缩。
这两天,十八师团强攻西门,死了不少人,末松却只派几个中队乱打枪。
牛岛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又没处发。
他总不能在电报里骂末松。
他的兵也快熬到了头。
从广德一路追到这里,白天攻城,晚上挖工事,一连多少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很多人端着枪靠在墙上就能睡着。
牛岛清楚,再这么磨下去,当涂未必啃得动,十八师团先要散了架。
可当涂后面就是南京的南大门,这道门他要是松了口,柳川那边、上海那边,都没法交代。
前些天柳川平助的电报一封比一封短,语气一封比一封硬,字里行间只差没把"当涂怎么还没拿下来"直接印在纸上。
牛岛把那些电报都收在抽屉里,看一遍,心里就紧一分。
南京南大门的功劳,眼下不是他牛岛一个人的,也不是末松的,后边还有个披着人皮的谷寿夫。
想到谷寿夫,牛岛心里更堵。
那个人昨天还有电报来,说"第六师团枕戈待旦",可今天指挥部就静悄悄的,连例行通报都不发了。
牛岛盯着地图上第六师团的位置,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他叫过参谋:"第六师团这两天在哪儿?"参谋翻了记录,说已经两天没有第六师团主动发来的战报了。派去联络的骑兵也还没回来。牛岛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震得一跳。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当涂往东北方向一划,划到横山,又划到江宁。他站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啊。这个狗东西。"
谷寿夫已经动了。
第六师团没有再陪牛岛玩下去。他
的指挥部从南面一撤,部队就斜向东北,沿江宁方向去了。
谷寿夫的消息很灵。
中国军队这几日在南京上空已经没了多少飞机,机场受到压制,日军侦察机可以在江宁西边和南面来来回回地飞,低得几乎要擦着树梢,飞行员把河谷、路口、山道都拍下来,当天晚上就送到谷寿夫的桌上。
谷寿夫心里那把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什么当涂,什么句容,全是别人嘴边的肉。他要打的是南京。只要他的第六师团在江宁东南突然出现,中国军队的防御就完全可能被撕开一个口子。
只要能冲进南京,谁的功劳也比不过他。谁说主攻一定要从正面来?
他让师团主力沿公路向东北方向前进。
白天走山道,晚上过隘口。
行军路上不准生明火,不准吹军号,驮马的蹄子都包了布。
辎重一律拆成小股,和步兵混着走。
这几天侦察机送回来的照片他每张都看,江宁城外的路一天一个样,哪里新堆了沙袋,哪里多了几道铁丝网,他都记在脑子里。
正适合他第六师团往北插。
谷寿夫知道中国军队在江宁、牛首山、将军山都有兵。但他的情报说,那些地方驻的是四十八军。
只要不打草惊蛇,一鼓作气从横山山口压出去,就能冲进江宁河谷。
那时,牛首山也好,将军山也好,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人从山谷里涌向南京。那是他所有的算盘。
陆诚在第六师团刚刚开始北动的时候,就接一下子从脑海当中注意到他。
什么当涂,什么句容,谷寿夫全不要了,他要的是南京城的头功。
陆诚睁开眼睛,把烟掐了。
他在地图上找到横山,手指顺着公路一路往上,经过江宁,停在了牛首山和将军山之间。
他心里默数了一遍那里的兵力,参谋们还在忙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司令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
他走到电话边,亲自要了四十八军的军部。
电话那头是军长韦云松。
陆诚没寒暄,直接说:"韦军长,你那里前头有一个师团上来了。准确说,是第六师团,谷寿夫的部队。已经不声不响过了横山。你们四十八军是关键。牛首山、将军山是江宁西面的门栓。门栓松了,谷寿夫半天就能到南京城下。你给我把山守住。不是要你打几天,是要你拖住他。我这边不可能再给你加人,你自己把兵力该往上收就收。"
韦云松在电话里只回了一串短句:"明白。我这就命令调整部署。牛首山北侧放两个团,将军山放一个旅。公路沿线埋雷。侦察排已经撒出去了。只要他露头,我打得他头破血流。"他
说完,又补了一句:"司令放心,四十八军在,江宁在。"
陆诚放下电话,站了一会儿。他听得出来,韦云松那头不慌。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在心里把时间又对了一遍。
谷寿夫从横山往北,走得再快,离江宁也还有一整夜的路。
这一夜,够四十八军把山上的口袋再扎紧一圈。
赵德明走过来,说:"司令,情报说第六师团主力已经在横山以北出现了。要不要让三百师从当涂抽回来?"
陆诚摇头:"不能。三百师一撤,当涂先破。当涂破了,牛岛就能腾出手,和谷寿夫一个从南一个从西,两路压南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四十八军顶住谷寿夫,让蒋鼎闻再拖住牛岛。不能拆东墙。东墙现在也漏风。"
赵德明听完,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去盯第六师团的消息。
谷寿夫还在拼命催部队走。第六师团的士兵们已经连续走了十几个钟头,很多人脚上起了水泡,鞋一脱下来就是一片血,还在咬牙赶路。
谷寿夫知道,时间就是战功。
他让人把命令传下去:"走不动的留下,走得动的跟上来。到江宁之前,谁也不许慢下来。"他
的指挥部跟着前卫联队走,他本人就坐在一辆卡车里,车灯一灭,整条山道就黑下来,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就是这一夜,队伍过横山的时候,前头山口的哨兵忽然来报,说东面山口有零星枪响,像是中国军队在活动。
谷寿夫听了,只淡淡说了一句:"散兵而已。继续走。"
就在这个夜里,日军后方有支巡逻队抓了一个巡查防线的少校,从他身上搜出一份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几条山路和几处设防位置。人押到谷寿夫面前时,那个少校两条腿已经站不住。
谷寿夫不看人,只看地图。他看后兴奋不已,立刻要人把那些点一个个标到自己桌上那张大图上去。
标完,他判断,牛首山和将军山之间有一块结合部空着。从那里插过去,能最快接近江宁。
他决定连夜改道,从牛首山东侧过,不硬攻将军山。
只要到了江宁城西面的公路,就赢了。
他在指挥部里拍着桌子说:"不要跟山上的中国兵缠。钻进去,一路向北。先到先赢!谁先把旗子插到南京城头,谁就是帝国的第一功臣!"桌子上的杯子被他拍得一跳,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地图。
他说话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像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猎物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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