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周泰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
武汉的行营官邸不如南京气派,也许是住惯了那座城市,他总觉着这地方哪儿都不顺意。
前院的风水不好,后院的树影太密,晚上起风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枝子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动他的神经。
他坐在书房里,身上披着件深灰呢子的便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两张地图。
南京,句容,当涂,土桥。他每天都要把这些地名在心里过好多遍,像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棋子。
白天他也坐不住。
上午在院子里走,走到墙根又折回来;下午站在院子里朝东南看,南京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一千多里地。
看得久了,眼睛发酸。侍从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睡不着。
人到了这个年纪,心里压着事,比身上压着石头还沉。
看一会儿电报,他就走到窗边站一站,听那梧桐枝子敲玻璃,再走回来坐下。
来回几趟,桌上的东西一样没少,一样没多。
侍从室按照他的命令,每隔一个钟头就往南京发一次询问电。
这法子笨,可常周泰觉得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南京还在自己手里。
陆诚那边也从不误事,每次都回,有时是一两句话,有时是一份简短的部署摘要。
常周泰看得很仔细,每一封都亲自过目。
有些他觉得不妥的,就会让钱大钧再发电磋商。
他并非不信任陆诚,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南京现在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的铁罐子,他离得太远,只能靠电报去摸一摸那罐子的温度。摸得越勤,心里越不受用。
他有时候也讨厌自己这样,可到了下一个钟头,还是会让侍从室再发。
这天夜里的电报比往常厚。
当涂的电报还在说苦撑,蒋鼎闻那边已经连着几天没提过"进展"两个字,字里行间都是要人要枪要弹药。
常周泰是知道当涂的斤两的。
十九军三个德械师,十天打残,并成了九十师一个师;黄维在城里死顶,三百师和八十八师进去堵西线;牛岛贞雄在南门,末松茂志在西门,谷寿夫的第六师团还在后头蹲着。三面都是狼。
那里要是不补生力军,靠蒋鼎闻手里那点人,熬也熬不了多久。
常周泰把这几份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翻到最底下那一页。
然后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教导总队动了。已经从句容方向开过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没错。陆诚把教导总队从雨花台派去了句容。
常周泰把那张电报纸往桌上一按,半晌没说话。
这支教导总队,是他当年亲自点头、用德国顾问的条令练起来的样板。全军上下,再没有比它更像样的部队。
正因为像样,他才舍不得用。淞沪的时候没舍得,如今倒好,让陆诚一句话就放出了城。
他都没用,陆诚先把他们派出去了。
"慕尹,你来看。"常周泰指了指桌上的电文,"仲明把教导总队派到句容去了。教导总队是南京城防的底子,如今让桂永清去了句容,雨花台怎么办?城防怎么办?我看他这一手,有些欠妥。"
钱大钧凑过去看了一眼,没马上说话。
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教导总队的调配,他听陆诚说过一次,陆诚把他们弄到句容去历练,说不定还有后手。
钱大钧是侍从室的人,陆诚的电报看多了,慢慢也摸出些门路。
这安排至少说得过去。
可常周泰现在是一根撑久了的弦,再轻的触动都会让他弹起来。
钱大钧知道,这个时候就算满肚子话,也不能直接说。
"您的意思是?"钱大钧问。
常周泰站起身,在书桌后面走了两步,停在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当涂:"当涂打得苦。蒋鼎闻手里只有十九军的残余和彭可定、丁立群的人。那里才最需要生力军。教导总队不应该优先支援这里吗?"
钱大钧张了张嘴,想劝一句:"仲明有自己的考虑,句容那边也紧……"
可他看见常周泰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位长官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上
个月,他无意中说错了一句形容日军兵力的话,常周泰当着他的面说,"你远离一线太久,已经看不出门道了。"
他心里也忍不住嘀咕:您又何尝不是离一线久了?这话他只敢想,不敢讲。
自己再多说,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样,你给南京发个电,就说教导总队当涂方向更合适,请仲明再作斟酌。"常周泰说。语气没多少商量,已经接近命令。
钱大钧应了声:"是。"
他退出门外,没马上走。
他站在走廊里擦了擦手上的汗,才向机要室去。
拟稿的时候,他握着笔,在措辞上多掂量了一会儿。常周泰的原话是"当涂方向更合适",他落在纸上的,是"或有未及,请再作斟酌"。
加了一个"或"字,语气就软了三分。他知道这一封电报发出去,陆诚肯定会回,可回了之后还会不会照办,那就两说了。但这"或"字,是钱大钧能替常周泰留的全部余地。
若是在南京,这些话他还能拐着弯说给长官听;如今在武汉,拐弯也没有用。
他忽然有些心疼那位长官。他在南京见过常周泰最从容的样子,端坐在官邸里,一句话定千军。
如今这位长官坐在这栋他处处看不顺眼的房子里,隔一个钟头就要向南京问一次消息,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漂在江心里,够不着,只能一声一声地喊。
武汉的夜里比南京湿,潮气从地面往上泛,像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薄汗。
电稿送出去之后,他站在窗边抽了半支烟。烟草呛人,他咳了两声,又觉得自己这咳嗽也烦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陆诚。指挥千军万马。
可转念一想,南京城里那个人,如今是整座城的闸口,几万条命、几十万条命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电报发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赵德明是被人叫醒的。
他披着衣服跑到译电室,值班参谋睡眼惺忪,把译好的电文递给他,油墨味还没散。
赵德明扫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他拿着电文,小跑着穿过走廊,皮鞋声在静夜里显得又急又乱。到了陆诚办公室门口,他猛地收住步子,稳了稳呼吸,才敲门。
"进来。"
赵德明推门进去。陆诚正坐在灯下看土桥方向的地图,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他抬头见赵德明脸色不对,以为是前线出了什么大事。他把地图一推,问:"怎么了?"
赵德明把电文递上去:"武汉来的,委座亲自签发。说是教导总队安排欠妥,建议调往当涂,支援蒋鼎闻。"
陆诚接过电文,慢慢展开。
他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放在桌上。
陆诚反而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军情。"陆诚说,"原来是武汉的电报。微操来了又怎么样,建议而已。"
"这个建议,我不会采纳。"
赵德明站在那儿,欲言又止。这到底是武汉那位来的电文,虽是个"建议",可下面落的是"常"字,不是一般人的名字。
陆诚心里清楚,常周泰这微操的老毛病,向来是对着别人的。
自己这些日子,倒还没被这么直接地点过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回常周泰的措辞也够委婉了,写的是"建议",不是"命令"。这个面子,他得给,但也只能给到这个份上。
他想起了淞沪。
淞沪三个月,这位家长的电话从前线军长打到师长,从师长打到团长,一个钟头能来好几通。
电话线的那一头,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这个营为什么在那个位置,那门炮为什么不往前挪一挪。
前线的人一边躲炮一边接电话,比挨炸还累。
那一仗打得拖泥带水,就有这电话的一份功劳。如今离得远了,电话改成了电报,可那股子管天管地的手劲,一点没减。
他看了赵德明一眼,说:"你替我回。晚几个钟头再发,不用现在顶着回。就说教导总队作战意志高涨,行军极快,先头已进入东南防线范围。此时再令其回撤,不仅打击官兵热情,更耗时耗力,白白消耗士兵体力。请长官再作斟酌。把球踢回去。措辞要客气,别让武汉挑出毛病。"
赵德明应了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司令,这样会不会让武汉那边不痛快?那位这几天好像很不踏实,电报发得很勤。"
陆诚说:"不踏实,才会来电报。这个时候,他越不踏实,越要有人替他顶着。我不回,他更不踏实。回晚了,再回得有理,他反倒能接受。你要知道,人在武汉,和人在南京,看的不是同一张图。"
赵德明问:"那那位要是再问起来呢?"
陆诚说:"再问,就把句容的战报抄一份给他。他不是要听道理,是要看见句容还在。句容在,他心里就有一半踏实。"他停了一下,"去吧。别让值夜的参谋睡死了。"
赵德明听懂了,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准备回电。门在身后合上,陆诚重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知道常周泰不是有意为难他,只是手勾不到南京,心就慌。越慌,越要伸手。
陆诚不打算顶撞他,但也不会被这些建议牵着走。这场仗,必须由站在南京的人来打。别人都只能看看。
这个时候,教导总队应该还在路上。
陆诚闭上眼,能想出那支队伍夜行的样子。几千人沿着公路往句容走,枪背在身上,步子起起伏伏,没有人说话。
桂永清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学兵们排成两列,脚步声从镇外一直响到镇外。天亮之前,先头就能进东南防线的范围。这些人是他留给句容的钢,也是他给将来的火种。
钢不能折在回头的路上,火种也不能灭在来回的折腾里。这份电报他压几个钟头再回,就是为了让这支部队走得再远一些,远到武汉的那只手指不到为止。
他走到地图前,把土桥方向的红蓝箭头重新看了一遍。
土桥的仗已经成了一场透明且公开的消耗。
吉住良辅把步兵第十八旅团也压了上去,胡宗南的态势急剧恶化。
陆诚闭上眼,几乎能看见日军两个旅团在土桥镇内外交替进攻的波线。
胡宗南在土桥已经顶了好几天,他答应的五天,明天夜里就到头了。
这五天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陆诚不用问也知道。第一军的伤亡数字,他是咬着牙看的,每看一次,心里就往下坠一次。
更让他警惕的是北边。根据侦察和各路情报拼凑,日军第三师团已经有一部分从江阴以北向江北运动。
陆诚立刻让通讯参谋拿来最近几日的所有江北情报,具体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还是先遣支队,暂时查不实。
陆诚不想把情况想得太坏,但他一直笃信一条:敌人要在你身后放火,一定不会预先告诉你什么时候点燃。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的记忆,和眼前这几份情报慢慢对上了。第三师团这支部队,从青阳方向过来后就没怎么和十五集团军硬碰,保存度很高。
如果他们真从江北包抄南京后路,整条防线将从"半包围"变成"全包围"。
下关对岸就是浦口,船都备在那一带。江北要是先没了,那些船就成了一张张空筏子。到那时,城里的兵过不了江,江北备下的船靠不了岸,这一盘棋就真的死了。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那座城破的时候,下关江边是怎样一副景象。
船少,人多,军民挤在江滩上,头顶是飞机,身后是追兵,江水里漂着的是人,不是船。那样的景象,他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老百姓送过江,又早早地在江北备下了船,为的就是让那样的景象永远不要出现。可如果江北先落在日军手里,他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他让通讯参谋把江北的情报单独归了档。
明天一早,要给江防司令部去一份电,让江北的部队把眼睛瞪起来。第三师团就是一条想绕到人背后去的蛇,摸到了影子,就不能让它痛痛快快地爬。
而句容正面,第一〇一师团已经和第十一师团会合了。
这意味着山室宗武不再孤零零地"钉"在句容城外。方先觉兵团对面的压力骤然增大。
方先觉手里那点家底,得掰成两半用。
更远一点,日军第十五军的番号已经出现。
那三个师团,是日军手里还没动过的新刀。
等他们一到,南京北门、东门、南门,几乎要同时面对十一个师团的总攻。
到那一天,什么侧翼,什么纵深,全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一圈一圈往里收的口袋。
他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放下。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最坏的时候还没有来。但他能做的,只是把所有能抓的力量牢牢抓在手里,把每一处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一遍,然后等。
等日军来。
土桥镇里,连空气都是烫的。
天还没亮,吉住良辅就把第十八旅团全部投入了战斗。
日军两个旅团像两把磨利的锯齿,在土桥镇东南两侧同时往镇里切。这不再是前些天那种一点一点往里啃的打法,而是要用兵力和火力把土桥镇彻底抹平。
炮弹不断落在镇内,几处民房被炸成白地。北风吹过去,卷着焦灰和火药味,像整座镇子都被点着了。
吉住等不起了。
句容正面的两个师团已经会合,上海派遣军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再过些日子,新来的那几个师团也要到。
土桥这块骨头再啃不下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所以他不留后手了。军帐里,地图铺了一夜,参谋们熬红了眼。
吉住站在帐门口,看着炮弹在土桥镇里炸开一朵一朵的火光。步兵第十八旅团,全部压上。炮兵打镇北,步兵切镇南,中间用联队轮番冲。
他要的不是一条街、几间房,是今天天黑之前,把土桥镇从地图上抹掉。
传令兵把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色。
吉住又想起大场镇。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站在拂晓里。
所以他更不敢停。跟这样的人打仗,多给对方一个钟头,对方就多一个钟头的办法。土桥必须在他手里变成灰,越早越好。
李文从山岗上撤下来了。
山岗阵地已经被日军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第十八旅团从侧翼涌上,七十八师的部队边打边退。
最后一批下山的连队,在山腰上又顶了半个钟头,等撤到山脚,全连只剩十几个人,枪管都是烫的。
胡宗南原来想好的"镇内镇外互为犄角"的打法,随着山岗失守,已经全部作废。
镇外的制高点一丢,土桥镇就是孤镇。三面环山,其实三面都已经被日军踩住;一面临河,河岸也没了。
镇子里所有的兵,都被压在了这片已经烧了一半的废墟上。
日军进攻不停。
第一师在镇里逐巷逐屋地与敌争夺,每一道街垒都是反反复复被打烂又匆匆修起。
人在瓦砾堆里钻,在弹坑里爬。弹药眼看见底,机枪手把打空的弹箱码在身边当掩体。第一师的士兵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有人从死人身上摸出干粮,就着血水往下咽。
医务兵背着的药箱空了,只能用撕下来的被面当绷带。
一个排守一条巷子,打到晌午,排长阵亡,班长顶上;打到傍晚,班长也阵亡了,就由一个扛机枪的老兵顶上。
日军学精了,不再整队往巷子里冲。他们用炮把院墙轰出窟窿,从窟窿里钻进来,一间房一间房地炸。
中国的兵就躲在炸塌的房梁后面等,等鬼子的钢盔从窟窿里冒出来,再搂火。
一条街,两边来回夺。早上是中国的,中午是日本的,到了天黑,又不知道是谁的。
尸体把排水沟都填平了,新打出来的血渗进焦土里,脚下踩上去,又黏又滑。
李铁文把师部挪到了镇中一间塌了半边的磨坊里。
墙外就是街垒,喊杀声一阵一阵地漫进来。
他对着电话喊哑了嗓子,电话线断了接,接了又断。天快黑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参谋往军部走,一路走一路看镇子里的火光,越看越沉默。
一条巷子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班。
班长把剩下几个人的子弹凑到一处,凑出来不到二十发。
他把子弹全推给两个新兵,说你们往北走,去找连里。
新兵不走,说班长,要走一起走。班长把刺刀上了枪,巷口又响起了鬼子的叫喊,班长一把把两个新兵推出去,自己抱着枪靠回了墙边。
枪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后来就只剩下风声。
这样的班,这一天在土桥不知道有多少个。
李文带着副官从前线回来时,天刚擦黑。
回来的路上,他看见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北边撤,担架不够用,门板拆下来当担架,两个人抬,两个人扶。伤兵们躺在门板上,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谁也不说话。
李文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算账:七十八师上阵地时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人。这笔账算到最后,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他走进指挥部,先立正,再开口:"军座,我从前沿回来。土桥守不住了。我师主力已经快打光了,鬼子还在源源不断往里压。再打下去,第一师就没了,土桥也没了。军座,咱们得走。"
胡宗南背对着他,正对着墙上的地图。
听他说完,没有马上转身。指挥部里点着一盏汽灯,火苗突突地响。
李铁文、周志道和几个参谋都在,没有人敢看胡宗南的脸。李文又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军座,撤吧!趁天没亮,能带出去多少是多少。再晚,我们连汤山方向都回不去了!"
胡宗南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昨天更瘦更黑,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李文,像在看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他问:"你怕了?"
李文摇头:"军座,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第一军打没了,土桥也没留下,将来连个种子都没有。司令说过,火种不能灭。"
胡宗南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一跳:"还走不了!五十一师快来了,只要撑住,土桥就还有希望。"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地图,声音低下来:"再救一天。我已经让周旅长那个旅往镇北移动。七十八师还能收拢。第一师没打完,第一军就还在。一天,就再守一天。明天夜里如果还是这样,我带你走。"
李铁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周志道站在角落里,手在裤缝上攥了攥,也没有说话。指挥部里静得能听见汽灯"突突"地响。
李铁文心里是赞成李文的。
第一师的家底,他比谁都清楚。
镇里的兵两天没吃上热饭,弹药匀着打,刺刀都卷了刃。
再顶一天——
可这话轮不到他说。。
李文眼睛一红,行了个军礼,没再多说。胡宗南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告诉弟兄们,军长没走,军部还在镇里。等仗打完了,活下来的,都记功。"
李文带着副官转身离去。他们出去不久,镇子里又滚过一阵炮声,像要把整块地皮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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