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家以后,当晚没有再打开商城。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被阳台上的动静吵醒。推门出去,陈国平正蹲在地上给那几盆花换土,旁边放着半袋营养土和一把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小铲子。母亲拿着扫帚站边上,一边扫掉出来的土,一边骂他刚出院没几天就闲不住。
“医生让你少搬重东西,你听进去一句没有?”
“这花盆能有几斤。”
“昨天谁说腰酸?”
“我什么时候说了?”
“半夜翻身哼哼的不是你?”
陈国平抬头正好看见陈默,立刻指他:“你问小默,我昨晚哼了吗?”
陈默从冰箱里拿水,拧开喝了一口:“哼了。”
“你睡着了怎么知道?”
“听见的。”
母亲满意了,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两个都说你哼,你还嘴硬。”
父亲低头继续埋土,不说了。
很普通的早晨。
水壶在厨房响,楼下卖早点的电动车喇叭隔着窗户传上来,母亲问豆浆要不要甜,父亲说买油条别买太多。陈默去卫生间洗脸,抬头看镜子时,脑子里还是昨天医院停车场那两个数字。
十八年。
二十一分钟四十四秒。
它们没有因为他关了商城就消失。
下楼买早餐时还在。豆浆店前排了十几个人,前面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寿命保险什么时候正式上线,一个说以后肯定得买,一个说保险公司怎么可能真替你出十年命。陈默听了一耳朵,轮到自己时才发现老板已经问了第二遍。
“几杯?”
“三杯豆浆,两根油条。”
“甜的?”
“一个不甜。”
说完他又补:“两根不够,再来两根。”
以前跑外卖的时候,这种排队的两三分钟根本不算时间。现在周围人已经开始习惯把“几年”“几个月”挂在嘴上,他反而时不时会想,二十一分钟到底算多久。
上午十一点,许梅发来会诊结果。
不是一句话,而是四张检查单和一张医生写得密密麻麻的治疗意见。现实方案可以做,医生倾向尽快开始,成功概率不算低,但疗程不短,而且许安目前几个关键指标下降得比较快,中间可能需要调整方案。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后续风险会明显提高。
许梅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们先按医生的来。】
没有问他那个“渠道”怎么样。
陈默把几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回:
【好。】
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以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当天他去了天衡,下午还跟周浩跑了一趟旧货仓库。事情不少,真忙起来也能忘一阵,可只要稍微空下来,那个十八年就会自己冒出来。周浩在车上跟他说有个老板准备出八十万收一块民国时期的旧计时器,陈默听到一半突然问:“来源清楚吗?”
周浩愣了一下:“我刚说三遍了,原厂退休工人家里出来的。”
“哦。”
“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这不像没事。”
陈默没解释。
第二天也是这样。
许梅没催,母亲没催,父亲像压根忘了这件事。没人把选择题摆到他面前,反而更难当它不存在。
第三天晚上,家里吃清蒸鱼。父亲第一筷子下去就皱眉:“今天是不是盐多了?”
母亲正在盛汤,头都没回:“咸就少吃。”
“住院的时候你天天让我多吃,现在好了就不给吃?”
“好了以后毛病也多了。以前白粥都能吃,现在鱼咸一点都挑。”
陈国平不服,夹了一块给陈默:“你尝。”
陈默吃了。
“还行。”
母亲马上笑:“听见没有?”
父亲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真还行。”
其实有点咸。
父亲嘴上嫌,最后还是吃了半条。
陈默低头挑鱼刺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住院那晚。二十五年摆在面前,他根本没有犹豫“值不值”,只是在想自己剩五十一年,给父亲二十五年以后还剩多少。
如果没有真实之眼。
如果他真的付了二十五年。
他大概也会点。
更别说十七分钟。
那十七分钟换来了今天桌上这个嫌鱼咸、会跟母亲抬杠、会偷偷多夹两筷子的陈国平。
饭后母亲收碗,陈默主动拿过去洗。父亲靠在厨房门边剔牙,随口问了一句:“安安那个病怎么样?”
“现实治疗能做。”
“那挺好。”
父亲说完就去客厅看电视,没问那个特殊渠道到底还能不能用。
水龙头一直开着。
最后一个碗冲干净以后,陈默站在水池前多待了几秒。
晚上十一点半。
父母房间已经没声音。
陈默回房,反锁门,把商城调出来。
【全阶段造血系统重建治疗】
【公开售价:18年】
真实之眼向下压。
公开界面的价格像一层浮在水面的东西,下面熟悉的灰色信息慢慢显现。
【真实结算成本:21分钟44秒】
灰色结算路线还在。
与第一次救父亲时相比,没有明显变化。没有红色警告,也没有“重复调用风险”之类的说明。它就安安静静藏在公开结算节点后面,像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小路。
如果商城直接封了,反而简单。
偏偏它没封。
陈默手指按住公开结算节点,向灰色路线拖动。
第一次。
没反应。
他松开,重新试。
第二次,整个商城界面突然暗了一瞬。
陈默动作停住。
手机屏幕还亮着,商城本身却像短暂断了电。两秒,三秒,灰色线路重新出现。
【检测到底层结算映射】
【实际结算:21分钟44秒】
【是否确认?】
到这里,真正麻烦的反而不是二十一分钟。
陈默现在有五十七年多。
二十一分钟几乎可以忽略。
他盯着那个确认键,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条路只能再用一次呢?
母亲以后怎么办?
父亲如果复发怎么办?
周浩呢?
自己呢?
甚至以后还有没有另一个真正必须救的人。
这些名字一个个冒出来以后,陈默忽然有点厌烦自己。
他已经在拿“以后可能需要救的人”,衡量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值不值得消耗一次未知机会。
这账没法算。
再坐十分钟,也不会多一个答案。
陈默伸手。
确认。
【购买成功】
下一步是使用对象。
本人使用。
赠予。
陈默选赠予,输入许安的实名医疗账户。小姑娘住院以后已经完成商城医疗认证,账户很快匹配成功。
【是否公开赠予者信息?】
【是/否】
否。
确认。
整套操作不到一分钟。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异常提示,也没有灰色视野里突然跳出来的追踪信息。房间仍然安静,电脑风扇在转,楼上不知道谁拖了一下椅子,窗外有汽车经过。
陈默靠在椅背上。
按理说该松口气。
可心反而悬得更高。
十几分钟后,病友群突然开始刷屏。
许梅先发:
【安安账户收到一个商城治疗商品。】
紧接着:
【匿名赠予。】
【是谁?】
【是不是医院的公益项目?】
群里很快几十条消息。有人猜是慈善基金,有人说可能是商城随机福利,还有人直接@陈国平。
【老陈,你以前不是说过有特殊渠道?】
父亲房门很快开了。
拖鞋声音一路过来。
“小默。”
“嗯?”
陈国平拿手机站门口:“群里看见没?”
“看见了。”
父亲看着他。
陈默没抬头。
两三秒以后,陈国平没有问“是不是你”,只说:“要真是以前帮我的那个朋友,替我谢谢。”
“嗯。”
“早点睡。”
“知道。”
门关上。
陈默重新打开商城。
这一次,他才发现灰色结算路线发生了变化。
原本完整的结算映射节点像被人擦去了一部分,整体暗了很多。真实之眼压过去,读取速度明显比以前慢,足足十几秒才浮出一行文字。
【结算映射记录:2】
只有这一条。
没有“异常”。
没有“危险”。
也没有说明这个2到底是普通计数,还是某种限制的开始。
陈默盯了一会,把界面关掉。
第二天早上,许安开始使用治疗。
商城医疗商品的作用速度仍然快得让医院不适应。两小时以后,原本异常的指标开始明显回升;四个小时后,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进入正常区间。医院不敢直接下结论,安排连续复查,医生反复强调还需要观察。
许梅在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指标起来了。】
过了一小时:
【医生说目前很好。】
再往后:
【真的很好。】
最后只剩两个字。
【谢谢。】
这次没再问是谁。
中午,母亲把一箱牛奶塞到陈默手里。
“送过去。”
“让跑腿送。”
“人家以前照顾过你爸。”
“我下午还有事。”
“开车二十分钟。”
陈默没说过她。
牛奶没有直接拿进病房,放在护士站,让护士转交。他准备走的时候,刚好看见许安从检查室出来。
自己走。
脸上还有病后的疲惫,手里却照样抱着那本数学练习册。许梅跟在旁边,边走边问护士什么时候再复查。
两个人没看见他。
陈默站了几秒。
下楼。
回到车里,他重新打开商城,随便找了一件商品。
【高级骨折修复】
【公开售价:8个月】
【真实结算成本:19分钟】
尝试映射。
没反应。
再一次。
商城轻轻闪了一下。
【当前结算节点不可调用】
陈默坐直。
换商品。
还是。
再换。
【不可调用】
真实之眼继续往下。
几秒以后:
【结算映射记录:2】
【节点状态:维护】
“维护。”
陈默低声念了一遍。
太普通的两个字。
看不出是商城真的在维护,还是只是给他看的一个状态。
他又试了几次。
没变化。
手机被扔到副驾驶。
两分钟后,又拿回来。
仍然维护。
晚上回家,母亲端了一盘橙子。
“这次真甜。”
陈默一眼认出还是许梅那袋。
“不吃。”
“这个软。”
父亲已经拿了一瓣,面不改色:“甜。”
陈默看他一眼,拿一块。
一口下去。
酸得牙根都发软。
他慢慢抬头。
父亲先绷不住,笑了。
母亲不信,自己吃一口,脸也立刻皱起来。
“怎么全是酸的?”
三个人笑了一阵。
回房以后,陈默又看了一次节点。
还是关闭。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拖。
关掉商城。
许安已经好了。
至少今晚,这件事可以先放下。
至于那扇门什么时候再开。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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