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梅上门那天,拎了一袋橙子。
母亲开门以后先笑。
“你怎么来了?”
笑到一半。
又停了。
许梅住城北。
跟这里根本不顺路。
“路过。”
这理由太假。
陈默坐在客厅。
听见这两个字就知道有事。
陈国平住院那段时间,许梅跟他们在同一层。丈夫早几年去世,一个人带女儿许安。小姑娘十二岁,不怎么爱说话,每次陪母亲来医院就坐走廊写作业,有几次帮陈国平接过热水。
说很熟。
也谈不上。
可医院里一起熬过夜的人,总会多记得对方一点。
母亲让她坐。
“安安呢?”
许梅手还放在橙子袋提手上。
“复查不太好。”
客厅一下安静。
造血系统方面的老问题。
以前一直控制得还行。
这次几个指标突然往下掉。
现实治疗有方案。
疗程长。
风险也有。
寿命商城里还有另一种选择。
许梅把页面打开。
【全阶段造血系统重建治疗】
【售价:18年】
母亲看到十八年以后。
几秒没说话。
“你还剩多少?”
“四十一。”
许梅勉强笑了笑。
“买了还有二十三。”
她说得很轻。
像四十一减十八。
可屋里谁都知道。
那不是一道算术题。
陈国平低下头。
这件事多少跟他有关。
住院那会,为了不让病友一直追问癌症药怎么来的,他随口说过:
儿子托朋友弄到内部优惠。
当时没人细问。
大家自己都忙着活命。
现在不一样。
商城已经出现二十多天。
所有人都知道现实里有特殊资源、有代购、有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渠道。
许梅没有直接问陈默。
先看陈国平。
“国平哥以前那个……”
停了一下。
“现在还能弄吗?”
最后还是落到陈默身上。
商城页面在面前。
真实之眼展开。
【公开售价:18年】
隐藏结算缓慢浮现。
【真实结算成本:21分钟44秒】
陈默盯着二十一分钟。
以前这种价格差。
意味着机会。
现在对面坐着一个母亲。
四十一年。
女儿十二岁。
“那个渠道不是一直能用。”
陈默说。
“我先看看。”
许梅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很快又压回去。
“没事。”
“我不是催你。”
“能问就问。”
母亲马上接过话。
“现实治疗能做就先做。”
“十八年别急着点。”
许梅点头。
“后天还有会诊。”
话题慢慢转回医院。
哪个医生。
住哪一床。
食堂饭好不好吃。
学校怎么请假。
说到作业,许梅苦笑。
“她住院还把数学带着。”
“老师都说不用急。”
“她说回去补不完更烦。”
陈国平笑。
“这孩子比我自觉。”
母亲瞪他。
“你跟十二岁比什么。”
气氛总算松一点。
坐了二十多分钟。
许梅起身。
母亲把橙子往回塞。
“孩子住院你还带东西。”
“家里还有。”
“有也拿走。”
“真不用。”
两个人从玄关一路推到电梯口。
电梯门差点夹住袋子。
最后橙子还是留在陈家。
门关上以后。
陈国平坐回沙发。
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
“怪我。”
陈默看他。
“什么?”
“以前住院嘴碎。”
“跟你没关系。”
“我那时候就是怕别人一直问。”
“知道。”
母亲把橙子拿去厨房。
又回头。
“真能弄?”
“可能。”
“危险吗?”
这一次。
陈默没立刻答。
“不知道。”
母亲嘴上马上说:
“危险就别乱弄。”
说完。
手里还拿着那袋橙子。
站了两秒。
又问:
“安安现实治疗成功率高不高?”
“还得会诊。”
“哦。”
她转身进厨房。
没再说。
晚上。
陈默去了医院。
没告诉父母。
十一楼儿童血液科。
走廊比父亲当时那层安静很多。
墙上贴着卡通画。
护士站旁边还有一排小书架。
许安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腿上摊着数学练习册。
头发比以前短。
人也瘦了一圈。
手腕上贴着住院腕带。
陈默站走廊另一头。
看了几分钟。
其实没必要来。
病情资料可以让许梅发。
商品就在商城。
十八年。
二十一分钟四十四秒。
数字全知道。
可不来的时候。
十八年和二十一分钟只是两串数。
来了以后。
数字坐在窗边做题。
许安抬头。
正好看见他。
先愣。
“陈哥哥?”
陈默只能走过去。
“还记得我?”
“你爸隔壁床。”
她把笔放下。
“陈叔叔好了吗?”
“好了。”
“真好。”
说完低头继续写。
写两行。
拿橡皮擦。
又写错。
皱着眉翻答案。
完全没有问商城。
也没有问陈默为什么来。
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一直哭。
护士怎么哄都不行。
许安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孩子母亲赶紧说:
“不能吃甜。”
许安又把糖收回来。
自己也没吃。
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
许梅缴费回来。
看到陈默。
愣住。
“你怎么……”
“路过。”
许梅看了看周围。
十一楼。
儿童血液科。
她没拆穿。
两个人去走廊另一边聊。
会诊还没做。
现实方案目前倾向先治疗。
如果情况稳定。
不一定需要商城。
“那个……”
许梅停一下。
“商城我没点。”
“先别点。”
“嗯。”
“我这边再看看。”
“谢谢。”
她说完。
没有问什么时候有结果。
陈默反而更不舒服。
下楼时。
外面下起小雨。
医院门口有人卖伞。
二十块一把。
陈默没买。
跑到停车场。
坐进车里以后。
外套肩膀湿了一片。
他没有马上开雨刷。
雨珠一颗一颗顺着挡风玻璃往下爬,把医院招牌拉成模糊的红光。
商城打开。
十八年。
真实成本:
二十一分钟四十四秒。
灰色结算路线还在。
能走。
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上一次。
父亲。
17分钟。
这一次。
许安。
21分钟。
问题不在二十一分钟。
如果只看账户。
他甚至不会在意。
问题在第二次以后。
会不会留下东西。
商城有没有记录。
这条路线能走几次。
以后父亲再需要怎么办。
母亲怎么办。
周浩呢。
真实之眼看得到价格。
看不到后果。
手机震动。
家庭群。
母亲:
【橙子酸死了。】
下一条父亲:
【还行。】
母亲:
【你味觉跟癌症一起治坏了。】
父亲:
【别乱说。】
母亲:
【那你吃剩下六个。】
父亲没回。
陈默看着。
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
父亲私聊他。
【别听你妈的。】
【真挺酸。】
陈默靠在座椅上。
窗外雨还没停。
十一楼那一排窗户亮着。
他又看了一眼商城。
没有点。
关掉。
发动汽车。
雨刷第一次扫过去。
挡风玻璃一下清了。
他没有在今晚做决定。
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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