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把短信给方晓雯看了一眼,拨了苏半夏的电话。
车厢里信号不太稳,接通后有几声杂音。
他捂住另一侧耳朵,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
“病人什么情况?”
“男的,五十八岁,叫老周。腹痛、呕吐一周,外院按胃肠炎治过,没见好。今天早上送来的。”
苏半夏那边传来翻纸声,“白细胞低,肝功也异常。我让陈磊盯着,正在补检查。”
“血压呢?”
“刚才一百一十多,神志清楚。补液以后吐得少了,还说肚子疼。”
“有没有发热、腹泻?”
“没发热,前两天有过稀便,次数不多。腹部影像还在等,外院的药也让家属去找了。”
车门边贴着一张广告,边角被人揭起,又按了回去。
贺知舟靠着扶手,看了眼到站时间。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到。肝肾功能、电解质都跟着看,有变化先处理,别等我。”
“用你说?”
苏半夏停了停,“他老伴在家收拾药和就诊单,一会儿过来。你下车直接来科里。”
电话挂断。
贺知舟回到座位,把保温杯从网袋里取出来。
方晓雯正给恒阳那边整理回复,屏幕上还开着李强的方案。
“苏主任怎么说?”
“检查还没齐。胃肠道症状,白细胞和肝功都有问题。”
“查到接触了什么吗?”
“还在问。”
贺知舟把杯子放回包里,“你的电脑先收好,快到站了。”
列车进站后,两人在出站口分开。
方晓雯回中心送材料,贺知舟打车去医院。
路上他给苏半夏发消息,问了血常规和肝功的具体数值,等红灯时看完,又把手机扣在膝上。
留观区的帘子拉着一半,老周侧躺在床上,手压着肚子。
床头放了半杯温水,杯沿搭着一根吸管。
陈磊正在看输液速度,见贺知舟进来,往旁边挪了挪。
“贺医生,您回来了。”
“报告拿来。”
苏半夏从护士站过来,把夹子递给他。
“腹部影像没见明确急腹症表现。白细胞两千多,中性粒细胞也低,转氨酶升了,肾功能目前还行。”
贺知舟翻到外院记录。
“一周前先疼还是先吐?”
“先疼。”
老周撑着床沿坐起来,“那天早上肚子绞着疼,吃了两口粥就吐。诊所给我开了药,吃两天不管用,又去医院挂水。”
“挂水时好点没有?”
“当时好点,回家又疼。我还当吃坏了,家里饭都不敢碰。”
“血常规外院查过?”
“查过。”
陈磊抽出一张复印件,“四天前白细胞就偏低,今天更低一些。外院让他复查,他拖到今天才来。”
老周低头看着被子。
“昨天没那么疼,我以为快好了。今天早上站起来,眼前发黑,我老伴非叫车。”
苏半夏把报告抽出来一张。
“感染、药物反应都得查。我问过他平时吃什么药,他只记得血压药的名字。”
“止疼药呢?”
贺知舟问。
“外头给过,名字记不住。盒子留在家里了。”
“先别急着想,等你老伴拿来再核。除了肚子疼,有没有手脚发麻、头晕?”
“头晕有,手嘛……”老周抬起右手,捏了捏指尖,“这两天拿筷子不太得劲,也说不上麻。”
贺知舟给他查了腹部,又让他伸手、握拳。
老周掌心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几枚甲面上有浅白色横纹。
“手别收,我看看。”
老周把手摊平。
“以前干活磕的吧?退休都好几年了。”
“以前见过这几道纹没有?”
“没留意。我老伴还嫌我指甲剪得不好,她倒可能看过。”
陈磊凑过来:“营养不好也会有?”
“会。生过病、受过伤,都可能留下。光看这个定不了。”
贺知舟放开老周的手,“胃肠道症状,血象低,肝功又有变化。把接触史再问细一点。”
老周伸手去拿水杯,吸了两口,眉头皱起来。
“医生,我这到底是胃出了毛病,还是肝出了毛病?”
“现在还不能说准。你以前做什么工?”
“厂里修机器的,退休六年了。以前车间里油漆、机油都碰过,后来一直在家,没再回去。”
“最近有没有接私活,修东西、焊东西?”
“没有。我腰不好,提桶水都嫌沉。”
帘子外有人叫陈磊,他应了一声,出去接过护士递来的新化验单。
老周盯着输液管,过了一会儿才问:“会不会传染?我孙子前两天还来家里。”
“目前没证据说会传染。先把原因找出来。”
贺知舟把椅子拉近,“最近家里有什么变化?吃的、喝的,或者用的东西。”
“没搬家。菜就在楼下买,水也是烧开的。”
“药酒、偏方、保健品呢?”
“没有。我老伴买过钙片,我嫌大,咽不下。”
“家里最近装修过吗?”
“刷了间小屋,给孙子留着。请人刷的,我没上手。”
老周挠了挠下巴,“就往里面喷过几回东西。”
“喷的什么?”
“除甲醛的。我老伴说新刷完有味儿,先晾着。我在网上看见一瓶十几块,写着喷完就能住,就买了。柜子、墙角都喷了一遍。”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吧。喷完关着门,隔一天再进去开窗。味道挺香,我以为管用,后来又喷了几次。”
“最后一次呢?”
“发病前一天晚上。我怕剩下浪费,把瓶底都喷了。”
老周想了想,“第二天早上就开始疼。”
陈磊拿着报告回来,听到后半句,把纸放到床尾。
“喷剂瓶子还在吗?”
“空瓶可能扔了,家里还有没有,我得问她。买得便宜,包装挺简单,我没细看。”
苏半夏接过报告,扫了一遍。
“电解质有点乱,先补。肾功暂时没见明显异常。”
老周忽然把手按回腹部,额头出了汗,杯子也搁歪了。
陈磊扶住他,问疼痛位置,苏半夏叫护士推车。
“转抢救室,监护接上。把血压再测一遍。”
帘子掀开,平车推到床边。
王涛从走廊过来帮忙,扶着老周挪过去,顺手把那只水杯放到床头柜里面,免得碰翻。
“刚还跟我说饿了。”
他跟在车旁,“怎么又疼起来了?”
“先看生命体征。”
苏半夏走在前面,“通知检验科,血常规复查加急。”
抢救室里,袖带缠上老周的胳膊。
护士报了血压,陈磊核对医嘱,王涛去准备采血管。
贺知舟看着监护数据,又翻了外院用药记录。
“止痛和补液按情况处理,腹部体征接着观察。外院药物成分还没拿全,别把喷剂直接当成原因。”
“那要查什么?”
陈磊问。
“血铅、尿砷。问检验科怎么留样,送哪儿做。”
陈磊抬起头:“重金属?”
“有这个可能。腹痛、呕吐,血象和肝功异常,合在一起得排查。指甲上的横纹只能提供线索,不能靠它下诊断。”
贺知舟把检查单递给他,“药物、感染,还有别的毒物也继续查。”
“喷剂里能有铅?”
王涛问。
“成分还不知道,接触时间也没核清。先请家属别再用,瓶子和订单留着,别倒掉,也别自己开盖闻。”
老周听见了,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
“我给她打电话。”
王涛帮他拨通,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老周说自己已经换了地方,又让老伴带药盒和外院单子过来。
“家里那个喷墙的,你先别用了。瓶子留着,医生要看。”
“哪个?你买的那一箱?”
“对,就是那个。订单也找找。”
电话挂断,老周把手机递还给王涛。
“她说正往医院赶,东西装包里了。”
陈磊联系完检验科,回来写申请。
“血铅可以按要求采样送检,尿砷也留样。结果今天不一定能回来。”
“留样前把近期饮食和用药记清,检验科有要求就照着做。”
贺知舟看了眼老周,“疼得比刚才怎么样?”
“还疼,没刚才那么拧了。”
护士调整好输液速度,把记录单夹回床尾。
门外有车轮经过,撞到门槛,发出两声轻响。
贺知舟拿起手机,给方晓雯拨过去。
她刚把材料交到办公室,听完问:“要查订单吗?”
“家属还在找。等她到了,把包装和订单拍清楚,你按上面的信息查品牌、生产商。”
“我先查公开登记?查到的跟瓶子上的不一致,也分开记。”
“嗯。现在病因没定,别先传出去。”
贺知舟看了看床上的老周,“如果这东西有毒,用的人不会只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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