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不同意公开实时床位,更不会把手术室状态接进江城一院的平台。”
高启峰把书面意见放到市卫健委会议桌上,拒绝理由写了四页,没有一句涉及两院排名。
梁文博翻到风险说明。
“你们担心数据不准?”
“床位状态每分钟都在变,重症监护床刚显示空闲,院内患者可能已经完成插管,外院再按旧数据送人,责任算谁的?”
苏半夏打开共享方案。
“我们只要容量等级,不要患者信息,绿色可接收,黄色需确认,红色暂停,每五分钟更新一次。”
“创伤患者的需求也分科,空一张重症监护床,不代表能接需要体外循环的胸外伤,手术室空着,也可能缺麻醉组。”
赵德明敲了敲资源编码页。
“方案里有专科能力标记,医院自己维护,调度前还要电话确认。”
高启峰没有翻那一页。
“多一层平台,多一次误差,院前急救直接把重伤患者送到设备最全的医院,完成评估后再转出,路径更稳。”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
“八名还行,八十名呢?”
“中心医院创伤单元有六张复苏床,十二张缓冲床,四间急诊手术室,重症监护可以临时扩出十张床。”
“半小时就满了。”
“江城一院也会满。”
“所以才分流。”
高启峰把一张过去三年的统计表推到桌面中央。
“高等级创伤集中救治后,院内死亡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主动脉损伤、复杂骨盆伤和重型颅脑伤,分散收治只会浪费转运时间。”
“数据没错。”
贺知舟翻过第一页。
“样本来自单次伤员少于十五人的事故,超过三十人的事件只有两次,还都在到院前完成了跨区分流。”
“这能证明集中救治有效。”
“能证明平时有效,证明不了大规模事故也该往一家送。”
高启峰终于拿起共享方案。
“你想让急救中心依据一张颜色图,把患者分给技术不够的医院?”
“依据伤情、路程和实时能力,颜色图只是入口。”
“基层医院报绿色,患者送到门口,开胸以后发现做不了,二次转运谁承担?”
苏半夏调出拟定规则。
“能力清单由市里核准,超出清单的患者不分配,院方临时缺人缺设备,必须把状态改成红色。”
“维护不及时呢?”
“十分钟没有心跳回传,自动转灰,急救中心不能派人。”
“电话确认还是少不了。”
“电话本来就不该少,平台负责让调度员知道该给谁打。”
梁文博在两份材料之间做了标记。
“中心医院主张先集中评估,再按容量转出,江城一院主张到院前分层分流,两边都有依据。”
赵德明看向高启峰。
“你们此前把灾备自查清单给了江城一院,今天为什么卡住共享?”
“灾备是底线,同行出故障,我没必要看笑话,实时资源牵涉院内指挥权,数据交出去以后,谁有资格决定中心医院接什么患者?”
“市急救中心决定。”
“调度员看平台,平台建在江城一院,规则也由江城一院写,换成你,会把门钥匙交给竞争单位吗?”
赵德明没再接话,这个问题避不开。
贺知舟把架构图转了半圈。
“平台可以放市卫健委,代码和接口公开,两院都只能报资源,谁也不能改派车规则。”
高启峰用笔点着公开接口四个字。
“钱谁出,系统谁维护,错误数据谁追责?”
“市里出基础建设,两院承担本院数据,调度决定留痕,接收前二次确认。”
“听着齐全,真出事故时,调度员不会等你开完责任会。”
“所以规则要在事故前定。”
高启峰合上文件。
“我的意见不变,最高等级患者先送中心医院,一院可以接次一级创伤,别把所有重伤员都抢到自己的调度图里。”
贺知舟抬了抬眼皮。
“谁要抢人?”
“区域中心授牌以后,患者数量、手术量和科研项目都会向中心集中,这些账,院里比医生算得清。”
“那就把账从分流规则里拿掉。”
“拿得掉吗?”
“公开每一次拒收、改派和床位变化,谁为了数据留患者,市里一眼能看见。”
会议桌另一边传来翻页声,梁文博停在区域中心职责说明。
“贺知舟,你怎么理解区域中心?”
“中心两个字,指向调度,不指向门牌。”
“展开。”
“胸外伤去能开胸的地方,颅脑伤去神外有空台的地方,骨盆出血去介入能接的地方,设备最全却排队四十分钟,送过去也只是把担架塞满大厅。”
高启峰接过话。
“专科团队集中,治疗质量才能稳定,今天把胸外送东边,明天把神外送西边,医生看不到足够病例,能力只会往下掉。”
“日常集中,灾时分流,两套规则不冲突。”
“什么时候算灾时?”
“预计红标患者超过可用复苏床,或二十分钟内手术需求超过空闲手术组,任一条件达到,就启动区域分流。”
“预测错了呢?”
“可以降级,患者还没上车,规则就能改,总比全送到门口再往外转快。”
苏半夏把城西坍塌事故的时间轴放上屏幕。
“八名患者已经让一院同时启动三台手术,平台黑屏又多出六分钟,如果当时来了二十人,一院接不住,中心医院也一样。”
高启峰看完时间轴。
“那次患者全救回来了。”
“救回来不等于容量没有上限。”
“也不等于分流一定更好。”
梁文博抬手结束了这轮交锋。
“纸面争不出结果,省里的要求是跨院协同,市里也不能拿一场大规模事故等你们验证。”
赵德明翻开日程表。
“做联合演练?”
“演练能测响应,测不了两院愿不愿意交出真实资源。”
“那怎么测?”
“先完成一例联合病例处置,患者资料两院共用,资源状态互相确认,转运和责任边界按拟定规则走,做完再决定开放范围。”
高启峰没有立刻答应。
“病例由谁选?”
“市急救中心连续收治中,符合两院资源互补的第一例,两边都不能挑。”
贺知舟站起来,拿走桌上的共享方案。
“可以。”
“别答得太早,联合处置可能意味着患者先进中心医院,再转江城一院。”
“人去哪都行,别让床位跟面子排在伤情前面。”
会议结束后,几人刚走到会议楼走廊,梁文博的工作手机响起,市急救中心将院前影像同步到了协调群。
伤员从十二米高平台坠落,左侧大量血胸,腹腔积液,降主动脉峡部可疑破裂,收缩压维持在八十左右。
苏半夏放大院前超声截图。
“胸腹联合伤,可能还要做主动脉腔内修复,一院急诊手术室有空台,血管支架型号不全。”
高启峰查看中心医院状态。
“混合手术室正在做复杂骨盆栓塞,预计四十分钟结束,胸外组能出人,重症监护只剩一张隔离床。”
梁文博打开实时定位。
“患者在两院中间,救护车要求确定目的地,九分钟后必须进院。”
贺知舟拿起手机。
“人送一院,中心医院带支架和胸外组过来,路上共享影像,手术室同步备台。”
高启峰已经拨通库房电话。
“先核主动脉直径,支架带三个规格,灌注组一起走,患者到院后如果循环撑不住,先开腹控制出血。”
两人的通话同时接入市急救中心,第一例联合处置没有再给任何一方保留拒绝按钮。
救护车还有九分钟到,而那套能封住主动脉的支架,此刻还在中心医院的库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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