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源能感觉到痛,尖锐的、持续的、一阵比一阵深的疼。
他能听到声音,锤声、风啸声、岩浆翻涌的咕嘟声、岩壁碎裂的嘎吱声,所有的声响都模糊地从外面涌进来,人却像沉入了深海。
他说不了话,嘴唇贴在一起动都动不了,喉间发不出任何音节。
而他对周身气血的感知,此时也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
他能“看”见那些血色的流光在皮下奔走的方向和速度,能感觉到每一道铭文与骨骼之间碰撞时产生的震颤。
莫韵盯着他身上那些浅淡却仍在持续加深的血纹,皱了皱眉,转头朝莫泱的方向喊了一声:“小泱,火还不够!”
对面,莫泱眼中灵光乍亮,那双平素温润的眸子深处忽然腾起两簇暗金色的火苗。
她浑身气势陡然攀升,衣袍无风自动,她指尖翻了个印,将灵力猛地往地心方向一送。
整座火山的温度再次拔高了一截,岩浆湖面的气泡从指肚大小暴涨到拳头般大,每一个破开的时候都喷出一股滚烫的火柱。
地面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炼器师们,终于在这一波热浪中全部炸了炉。
炉膛里那些被地火分火填满的炉身接二连三地咔嚓作响,裂缝从炉腰处崩开,血红色的火焰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将半成品的器坯连同炉渣一起掀翻在地。
他们匆匆拾起还没锻完的器坯和碎铁块,连护手的皮套都来不及摘,便一窝蜂地朝出口退去,脚步又急又乱。
此地此刻已经不宜久留了,再待下去别说锻造,连命都得搭在这儿。
随着火蛇的颜色从紫红慢慢转为深紫,再转成近乎黑色的暗紫,那枚地火终于被彻底引了出来。
岩浆湖面中央骤然鼓起一个巨大的穹顶,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一条火龙从裂缝中腾空而起。
火龙通体裹着暗紫色的火焰,从头到尾足足有千丈之长,粗壮的龙身填满了整座火山内部的空间。
灼热的龙息从它大张的口中喷出,把岩壁上的石层烤得滋滋作响,表面都泛出了琉璃般的光泽。
地面的中年男子也动了。
他借着头顶那条火龙倾泻下来的天地伟力,双手抡起那柄满是裂纹的巨大锻锤,整个人的重心往下狠狠一沉,锤头对准脚下的铁台中央猛砸了下去。
锤落的一瞬间,一声通天彻地的轰鸣炸裂开来,锤头与铁台一齐碎裂。
无数铁屑和碎石飞溅而出,那些横七竖八的炼器炉也在这一震中齐齐脱离底座,落进了下方翻涌的岩浆之中。
那中年人做完这一切,一刻都没多留,立马纵身跃起,朝出口飞掠而去,速度快得连他身后卷起的灰尘都没跟上。
相思施被莫泱的灵力裹着,两条小腿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眼睛还被布带蒙着,惊魂未定地“啊”了一声便落在了火山口之上。
碎裂的铁片和炉渣在火山内部翻飞了一阵,彼此碰撞、旋转,然后被火龙牵引着,朝着火山正中央聚合过去。
碎片一块接一块地叠起来,熔接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座巨大的炼器炉,通体乌黑,表面泛着暗沉的光,这便是鲁家的至宝——锻山炉。
炉中空荡荡的,济源被那股聚合的力道托到了锻炉的最中心位置,双脚悬空,周身被热汽和火光裹着。
莫韵也跟着一齐进了炉内,站在他侧下方,手里的锻锤被她反握在身侧。
而莫泱则站在炉外的高台上,双手紧贴炉壁,负责掌火,灵力从她掌心源源不断地送入炉身的纹路中,维持着炉内的温度稳定。
那条火龙看到锻山炉立起来之后,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巢穴一般,拖曳着通体暗紫色的烈焰一头扎进了炉口。
它入炉的瞬间身躯便急剧收缩,千丈长的龙身在那团紫光中飞快地盘旋、缩小。
最终火龙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紫色地火,悬浮在济源胸前的位置,静静地燃烧着。
火不摇不动,可那股灼人的热浪却比方才猛烈了不止一倍。
济源的衣袍被莫韵亲自动手解开了,腰带松脱,外袍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被火烫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她指尖触到他胸口的一刹那,喉咙本能地滚了一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她猛地回过神,耳根涨红,飞快地拉开了距离,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些杂念从脑中抖落干净。
她握紧手中的锻锤,抬臂,落下。
“铛——!“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整座火山中都回荡起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声响穿透了山体,穿透了护罩,穿透了云层,连远在飞舟上的萧云仙和莫鸢都听见了。
萧云仙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攥着膝头的布料攥得紧紧的,目光穿过窗格死死钉在那座几乎要喷发的火山口上,明灭的火光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地晃着。
她心中忐忑得厉害,可又怕自己的气息扰动济源正在进行的锻体,只能死死按捺着不靠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短。
而莫鸢就简单得多,她趴在窗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已经盯着那个火山口看了好一会儿了。
她就盼着里头什么时候能飞出几道熟悉的人影来,两只脚在身后悬着轻轻晃荡。
与此同时,锻山炉中,莫韵已经挥下了第二锤。
伴着锤子落下,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在她身后骤然凝聚,虚影样貌与她一般无二,同样束着发,同样眉眼冷峭,同样握着一柄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锻锤。
虚影的锤子与她同时落下,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灵光砸在济源身上。
那一瞬间,济源整个人的身形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刀劈开了一样,先是变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子,又在下一瞬猛地聚拢成了一个。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被一道极其沉重的锤击狠狠地敲了一记,好似有人把一枚钉子从识海的顶部硬生生锤进了地底。
然后,他的神识与肉身之间那一层原本薄薄的“联系感“猛地加深了一层。
第三锤落了下来,联系感再次加深。
第四锤,第五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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