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念完,前院一下没了声音。
有人正往袖筒里缩手,动作停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刘海中的手还保持着往外伸的姿势。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呼吸声越来越粗,随后猛地扑向阎埠贵。
“放屁!”
“这不可能!”
“那小畜生没这个胆子!”
阎埠贵拿着信绕到另一边,怎么也不肯撒手。
“是不是他写的,回家拿他的本子对笔迹!”
“手印都在这儿,你还想不认账?”
刘海中扬起皮带,照着空中狠狠抽了一下。
“啪!”
几个站得近的孩子连忙往大人身后缩。
刘海中举着皮带,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
“谁敢在外头乱传,明儿我就去他单位找领导说道说道!”
平日里,他只要把管事大爷的架子端出来,院里总有人会收声。
可今天,没人给他这个脸。
许大茂从人群外面一瘸一拐地挤到前排。他探着脖子看向信纸。
“二大爷,您这么急着抢信干什么?”
“怎么着,上面的字见不得人?”
刘海中扭头瞪着他:“许大茂,这儿没你的事!”
“别介呀。”许大茂嘴角一撇,“这可是咱们院的大事。”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信纸右下角。
“大伙儿都瞧清楚了,那儿按着手印呢。”
“光天到底跑没跑,回屋翻出他平时写字的本子,一笔一画地对。不就全明白了?”
王大妈把手拢在袖筒里,跟着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
“刚才大伙儿出来的时候,可都看见你手里攥着皮带。三天两头的打孩子,这是实在熬不住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上回光天后背都叫他抽破了。”
“亲儿子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怪不得连夜往外跑,换谁能受得住?”
一句接着一句,全往刘海中耳朵里钻。
他举着皮带的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先是一紧,随后一点点松开。
“啪嗒。”
那条用了十几年的宽皮带掉在了地上。
二大妈这时才披着衣服从后院追过来。
她挤开人群,看了看地上的皮带,又看了看阎埠贵手里的断亲信,膝盖当场折了下去。
“我的天老爷啊!”
二大妈一屁股坐在砖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嗓子一下扯开了。
“光天呐!”
“大半夜的,你这是往哪儿走啊?”
“你连口信都不跟娘说,你这是剜娘的心啊!”
干嚎声一起,前院彻底乱了。
王大妈伸手去扶二大妈,三大妈却只顾着护住那封信。几个孩子从大人腿缝里往外看,刚露出脑袋,便被自家大人按了回去。
赵峥站在人群最外面,双手揣在旧棉袄兜里。
身边的人一会儿踮脚,一会儿低声议论。只有他从头到尾没往前挪,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事情已经落定了。
至少今晚,刘光天不是凭空失踪。
他是被亲爹逼出了家门。
这封信由阎埠贵当众念过,红手印也有几十双眼睛看见。刘海中若还想保住那点管事大爷的脸,便不会立刻跑去派出所,把事情往失踪案上引。
中院东厢房的廊柱下面,易中海一直没有往前凑。
他披着棉大衣,半边身子藏在柱影里,两根手指死死捏着衣摆。布料已经被他搓出几道深褶,指尖仍没松开。
别人不知道刘光天今晚去干什么。
他知道。
傍晚在水池边,正是他亲口点拨刘海中,让刘光天去鸭厂胡同查白洁的底细。
查她的钱从哪儿来,房子是谁帮忙买的,又是谁替她张罗修屋。
只要抓住赵峥和白洁来往的证据,再把作风问题捅到街道办和废品站,赵峥就算不被赶出九十五号院,也得脱一层皮。
可这才过去多久。
刘光天人没了。
易中海盯着信纸,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去鸭厂胡同查个人,用得着连夜离开四九城?
又用得着和亲爹断绝关系?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赵峥身上。
赵峥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旧棉袄,手揣在兜里。旁边的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他连站姿都没换一下。
易中海的呼吸停了半拍。
傍晚那点算计,这会儿像是绕了一圈,重新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难不成,赵峥早就知道了?
刘光天根本不是跑了?
易中海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肩膀碰在廊柱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人留意。
他却立刻站直身子,手心贴着棉大衣,掌心已经湿了一层。
若真是赵峥做的,他什么敢的?
死了?还是真跑了?
易中海没敢再往下想。
前院里,三大妈凑到王大妈身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你瞧老刘平时打孩子那股劲儿,跟审犯人似的。光天这么大个小伙子,身上哪块地方没挨过皮带?”
王大妈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不给说媳妇,挣的钱还得全交家里,动不动就挨抽。腿长在人家身上,还不兴人家跑?”
这些话一句不落,全钻进了刘海中的耳朵。
他站在水池边,脸颊上的肉不住地抽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水池边,阎埠贵可没工夫管刘家的母子哭成什么样。
他把断亲信小心折好,塞进自己棉袄内兜,随后一步上前,抓住刘海中的袖口。
“老刘,光天跑了,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家的玻璃可是实打实碎了!”
“连玻璃、托人情、安装钱,一共八毛钱。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刘海中猛地甩开他的手。
“滚一边去!”
“我儿子都跑了,你还追着我要玻璃钱?有病吧你!”
阎埠贵一听,就急眼了。
“嘿,你这话可没道理!”
“你儿子跑了,我家玻璃就该白Cèi 了?”
他抬手指向周围的邻居。
“大伙儿都在这儿作证!”
“你今晚不赔,明儿一早咱们就去街道办,请周主任评评理!”
“当老子的把儿子打出家门,砸坏邻居玻璃还想赖账。看看这院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刘海中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
他做梦都想当一大爷,要是阎埠贵真把这事捅到街道办,他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看着周围街坊鄙夷的眼神,看着地上干嚎的老伴。
刘海中心口一阵绞痛,喉咙一甜,差点没站稳。
他狠狠瞪了阎埠贵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赔!”
阎埠贵立刻接话:“八毛,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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