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院东厢房。
炉膛里的煤球已经烧得只剩一圈暗红色。
屋顶上的钨丝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灯上积着一层灰。
刘海中穿着棉袄坐在桌边,宽皮带横在膝盖上。他用手指一下下摸着皮带扣,铜扣被摸得油光发亮。
二大妈早就缩进被窝睡着了。
刘海中却一直盯着门。
“这光天,出去打听个事儿,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平时看着胆子挺大,真让他办点事,就拖拖拉拉的。”
刘海中又等了一会儿,手指在皮带上收紧,手已经开始痒了。
他已经把明早的安排想好了。
只要刘光天能打听到消息,他就先去街道办反映,再想办法把消息递到赵峥单位。
赵峥娶了媳妇还跟寡妇不清不楚。
再往严重了说,赵峥那两间大瓦房也未必还能住得安稳。
到时候,他就能借着“举报有功”的名头,把后院那两间屋想办法腾出来。
一间给光天结婚,另一间还能留着备用。
至于易中海,他已经不足为虑。
傻柱废了,养老也没了着落,易中海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院里的事儿?
只要赵峥倒下去,院里谁还能跟他争?
刘海中把皮带在炕沿上轻轻一拍。
“这院里,也该有人听我的了。”
他越想越顺,仿佛明天一早就能看见赵峥低头认错,秦京茹哭着收拾东西搬走,邻居们站在一边等他发话。
可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刘海中皱起眉,抬头看了看门缝。
“这个没用的东西,难不成跑哪儿偷懒去了?”
他还不知道,刘光天已经再也回不了这个家了。
——
深夜,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外。
赵峥站在院墙根的暗处,手伸进棉大衣内袋,摸了摸那封断亲信。
他原本打算翻进后院,把信顺着刘家的门缝塞进去。刚抬起脚,又慢慢收了回来。
不行。
刘海中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真让他关起门看见这封信,头一件事绝不是找儿子,而是把信扔进炉膛里烧成灰。
到时候,他只要咬死刘光天没回来,院里便又多出一个说不清去向的大活人。
老李头、周大壮、张大国的事还没过去,派出所正盯着九十五号院。刘光天若再凭空没了,这院子非得被翻个底朝天不可。
这封信不能只让刘海中看见。
得让全院都看见。
赵峥弯下腰,从墙根捡起半截青砖。砖头只有半个巴掌大,一头还带着尖棱。
他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信纸折好,紧紧裹在砖头外面。
赵峥托着砖头掂了掂,抬头看向前院,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
就它了。
赵峥肩膀一沉,手臂抡开。
半截青砖脱手飞出,越过墙头,直奔前院东厢房。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撕开了大院里的寂静。
碎玻璃落在砖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屋里紧跟着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叫骂。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砸我们家玻璃!”
叫声还没落下。
赵峥已经迅速绕到后院墙外,脚尖在墙砖上一点,搭住墙头,整个人翻进了院里。
落地时,他膝盖微屈,鞋底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峥来到自家门前。
进门便有一股暖气扑在脸上。他反手关好房门,脱下沾着寒气的棉大衣,挂在门后的木钩上。
炕上,秦京茹已经坐了起来。
她两只手攥着被角,肩膀绷得笔直,呼吸又短又快。窗外的动静一阵接一阵,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房门。
“峥哥,外头怎么了?”
赵峥走到炕边,把手掌按在她肩头。
“前院像是碎了块玻璃,没多大事。”
掌下的肩膀一点点松开。
秦京茹抬头看着他:“你也要出去?”
“我去瞧一眼。”赵峥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外头凉,你接着睡。”
秦京茹点了点头,又把半边脸缩回被窝里。
“那你早些回来。”
赵峥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旧棉袄披好,挑开门帘,顺着穿堂往前院走去。
这会儿,大院里各家的拉线开关接连响起。
一盏盏蒙着灰的钨丝灯泡亮了起来。有人披着棉袄,有人趿拉着棉鞋,全顺着动静往前院挤。
阎埠贵跑得最快。
他身上的旧棉袄连扣子都没系,一只脚蹬着棉鞋,另一只脚只套了只破袜子。手里举着那块裹信的青砖,镜片后面的眼珠直往外鼓。
“缺了大德了!”
“我这玻璃才换了几天?连玻璃带托人情,整整八毛钱!”
三大妈跟在后面,一边扫炕前的玻璃碴子,一边扯着嗓子骂。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半夜拿砖头砸人家,抓住了就该送派出所!”
刘海中也从后院赶了过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泛着油光的宽皮带。皮带扣在灯下晃来晃去,上面沾着几块没擦干净的泥灰。
他方才在家等了大半夜,本就准备等刘光天回来后抽上一顿。
听见阎埠贵喊“砸玻璃”,他还以为刘光天在外面闯了祸,被人找上了门。
刘海中刚迈过垂花门,阎埠贵便举着青砖堵了上来。
“呸!”
阎埠贵朝旁边啐了一口,伸手把砖头上的信纸抖得哗哗响。
“老刘!”
“你瞧瞧,这上头写的是谁?你们老刘家闹家务,凭什么拿我家的玻璃撒气?”
刘海中眉头拧紧,脸上的肉跟着抖了两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伸手便去抢信纸。
“给我!”
阎埠贵早防着他这一手,身子一扭,抱着信退到了王大妈身后。
“想毁证据?没门!”
旁边有人举起手电筒,光柱正好照在信纸上。
阎埠贵扶了一下眼镜,先扫过落款,又看见旁边那个红彤彤的手印。
他喉咙里咳了一声,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信展开。
“都别嚷嚷!”
“这信是不是光天写的,大伙儿听听就知道了!”
前院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几个刚从中院赶过来的住户,也踮着脚往前凑。
阎埠贵借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刘海中,我受不了你天天的毒打。”
“我已经走了,出了四九城,不要来找我了。”
“从此,我们断绝父子关系。”
“刘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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