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帝灯自己燃起来时,没有火光。
先有声音。
像一座埋在地下几百年的城门,被人从另一边缓缓推开。
咯——
沉重的摩擦声贴着脚底传进骨头。
所有人都低头。
殿中青砖正沿九座灯台向外裂开。
裂纹不乱。
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朝域。
北荒那条缝里钻出冷风。
海国那条先渗水。
烬朝方向冒出黑灰。
镜朝的裂缝里却没有东西,只有一面接一面的倒影,深得看不到底。
未来尸体第一次不是往第九灯走。
它转身扑向第一灯。
脚踝归席环骤然收紧。
断骨从皮肉里顶出来。
它摔了一下。
楚玄微伸手去扶。
未来尸体反而一掌把他推开。
“别碰我。”
“归席会认你。”
楚玄微被推得踉跄半步,脸色难看:“你年轻时候也这么烦?”
“你比我烦。”
陆临渊听见这一句,忽然有点想笑。
笑意刚起,第二盏灯也燃了。
轰!
这一次是真火。
一圈金焰从灯口炸开,最近两名护灯修士被掀飞。叶观澜冲过去接人,一手一个根本接不住,只能先抓住年纪更小的那个,肩膀硬挨另一人的撞击。
她整个人被撞在柱上。
后背一麻。
嘴角立刻见血。
被她抓住的少年脚还没落地就急着问:“师姐,另一个!”
“看见了。”
叶观澜把他往钱掌柜那边一推。
“自己站。”
她抹掉嘴角血,冲向另一名倒地修士。
那人手臂被灯焰灼黑,已经昏过去。
钱掌柜一边把少年往后拖,一边骂:“你们修仙的开个会怎么比矿塌还费人?”
少年脸白着,还记得反驳:“九灯会不是每次都这样。”
“那你们第一次就碰上我,算我命硬。”
第三盏灯亮。
火光冲起时,一根蟠龙柱从中间裂开。半截石龙朝人群砸下来。
“下面!”叶观澜喊。
三个年轻弟子还在搬伤员,抬头时已经来不及。
阿古烈从另一边冲来,弯刀插进砖缝,双手硬托住最先落下的石梁。肩膀被压得猛地一沉,膝盖直接砸进地面。
“快!”
叶观澜拖走第一个。
钱掌柜扯住第二个腰带往外拽。
第三人脚被碎砖卡住,脸都白了。
阿古烈手臂开始发抖。
“你们中州柱子用什么做的?”
钱掌柜喘着气:“你还有空问?”
“太重了,回头好算账!”
顾长庚一道雷打碎卡脚的砖角。少年被拖出来的瞬间,阿古烈猛地松刀,向侧面滚开。
石梁轰然落地。
灰尘淹没半座殿。
阿古烈从灰里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那三个弟子。
“腿都在?”
三个人连连点头。
“那行。”
他拍掉头发上的灰,重新去找自己的刀。
没人向他道谢。
眼下也没空。
但最小那个弟子跑前两步,把落在地上的弯刀捡起来,双手递给他。
阿古烈接刀时看了他一眼。
“下次见柱子裂,先跑。”
少年用力点头。
第四盏。
不是依次。
后面几盏开始同时跳火。
顾长庚盯着灯座下那三十六枚黑棋,突然道:“不是九盏灯各自开门。”
“是三十六棋在替它们互相授权。”
陆临渊已经冲到最近的灯台旁。
“能断?”
“能。”
“多久?”
“一个时辰。”
阿古烈在旁边吼:“说人话!”
顾长庚抬头:“来不及。”
“这句我听懂了。”
阿古烈一脚踩住一枚黑棋,弯刀倒转,当锤子往下砸。
砰!
棋没碎。
地砖先碎了。
“这么硬?”
“那是授权印,不是石头!”顾长庚道,“先断它跟灯的线!”
“早说!”
“我刚说了!”
主殿彻底乱起来。
但这一次乱得和刚才不一样。
没人再争谁的灯。
北荒狼骑开始帮海国搬被水冲倒的灯架;镜朝修士主动把银甲翻暗,免得未来影继续借镜;中州禁卫把枪杆插进地缝当支架,防止裂开的地面继续塌。
不是突然一团和气。
刚才打过的人还互相看不顺眼。
只是火烧到脚边,谁都知道先把人从火里拖出来。
谢听雪冲向第五灯。
她没有砍灯。
剑锋贴着灯座底部那根金线向前削。
金线极细,却韧得吓人。
第一剑下去,只切出一道白痕。
反震顺剑而上。
她右腕旧伤当场一痛。
指尖麻了一瞬。
第二剑若再硬砍,腕伤大概会重新裂开。
陆临渊从旁边看见。
“换我。”
谢听雪没有让。
“你右臂刚接过人。”
“还能用。”
“我也能。”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再争。
谢听雪剑锋压住金线,不切。
陆临渊一步踩上灯台,碎名拳落在金线与灯座连接处。
一人定线。
一人断名。
砰!
金光炸开。
谢听雪手腕被震得向后一折。
陆临渊拳背也裂开两道血口。
金线终于断了。
第五灯火焰猛地一矮。
两人同时后退。
谢听雪低头看他手背。
陆临渊也在看她右腕。
“别说。”
谢听雪先开口。
“我没准备说。”
“你眼睛又动了。”
陆临渊失笑。
“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管?”
谢听雪撕下一截袖内软布,扔给他。
“自己缠。”
“你的呢?”
“左手能绑。”
她真的用左手给右腕重新绕了一圈。
结系得又紧又丑。
陆临渊看了一眼,把自己那截布也绕上。
“你这个结很像楚玄微的棋绳。”
谢听雪抬眼。
“想挨剑?”
“当我没说。”
两句话很轻。
四周却全是喊声、爆裂声和灯焰烧穿木梁的噼啪声。
也正因为这样,那一点短暂的平常显得格外清楚。
楚玄微那边已经和未来尸体一起到了第一灯前。
未来尸体把那半枚黑棋卡进灯座缺口。
灯火压下去一点。
楚玄微伸手去搬旁边锁灯铜臂。
铜臂重得像半座门。
他手背青筋凸起。
“你三十七年后混得不行啊。”
“连盏灯都得自己关。”
未来尸体声音更哑:“你会知道。”
“我不想知道。”
“那就别走。”
楚玄微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未来尸体看着他。
“别去弈天监。”
“别接总盘。”
“别相信‘只临时一次’。”
楚玄微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陆临渊就在不远处。
这几句话他全听见。
未来的楚玄微不是一夜之间变成那个人。
第一步很可能只是“临时替大家做一次决定”。
这比所谓天生恶人更让人背脊发凉。
第六盏灯燃起。
殿外忽然传来成片惊呼。
有人冲进来。
“皇陵动了!”
“哪一朝?”
来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九朝。”
“全动了。”
空气静了一瞬。
紧接着,九朝使者腰间的帝印同时发烫。
阿古烈低头。
他没有帝印。
北荒也没有皇帝。
可他腰间那块刚从狼帝坟边带来的普通骨片,却忽然发出“咔”的一声。
骨片裂开。
里面露出一粒极小的金字。
【召。】
阿古烈脸黑了。
“埋得够深也没用。”
钱掌柜还在扶伤员,闻言抬头:“我早说该立碑。”
“闭嘴!”
顾长庚已经把三十六枚黑棋重新分成九组。
每组四枚。
他越摆,脸色越难看。
“九灯不是单纯开门。”
“每一盏灯对应四种授权。”
“召回、代行、续位、镇国。”
“一灯四印。”
“九灯三十六。”
陆临渊低头看那三十六枚黑棋。
一个念头掠过。
三十六。
又是三十六。
寒江 三十七人失踪。
北荒三十六兽钉之外,有第三十七位。
而中州九灯,刚好三十六枚授权印。
他没有立刻说。
线索还不够。
但那个数字已经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
第七灯亮。
一道帝威从灯口压下来。
在场修为低的人几乎同时弯腰。不是他们想跪,是膝骨被那股古老威压硬生生往地上按。
叶观澜身边那个刚才受伤的少年最先撑不住,膝盖离地只剩半寸。她伸手托住他的肘。
“想跪吗?”
少年咬牙:“不想。”
“那就站。”
“站不住。”
“我先借你一点。”
叶观澜自己也被压得肩膀发颤,却硬把少年往上提。旁边两个原本互不认识的海国修士看见,也一左一右架住其他人。
很快,一排人互相撑着。
没人喊什么豪言。
只是一个倒了,旁边的人扶一下。
帝威压了三息。
竟没有一个人真正跪下。
主位上的未来尸体远远看着这一幕,眼里的残局轻轻停了一下。
第八灯紧随。
只剩第九。
未来尸体突然不动了。
它看向第九灯。
那孩子背后的针已经被顾长庚和姜小禾一根根卸掉,只剩最后一根。
孩子抓着钱掌柜的手,指节发白。
钱掌柜嘴里一直念:“再忍一下,再忍一下,糖还没吃呢。”
他自己的掌心其实也被孩子掐破了。
没吭声。
未来尸体望着这一幕,忽然对楚玄微道:“最后一盏,不能碰。”
楚玄微皱眉:“为什么?”
“它不是帝灯。”
“那是什么?”
未来尸体嘴唇动了动。
一道金光突然从殿外射入。
不是箭。
是一张九朝联名的请灯诏。
诏书越过所有人,直接贴上第九灯。
【九朝既至。】
【请天门开。】
未来尸体猛地扑出去。
陆临渊也动了。
谢听雪比他快半步。
三个人几乎同时冲向第九灯。
可真正先碰到灯台的,是中州司礼官。
他脸上又惊又喜。
像抓住一生最大的荣耀。
“九朝同请,这是千年——”
“别碰!”
陆临渊的声音已经变了。
晚了。
司礼官手掌按上灯台。
第九盏灯没有燃。
它先黑了。
黑得像一口井。
下一瞬。
九盏灯火全部倒向中央。
殿顶轰然裂开。
没有碎石落下。
天被撕成九条路。
第一条路尽头,是一座早已封死的皇陵。
棺盖抬起一寸。
第二条路里,海水倒灌进千年帝墓,龙骨王棺从珊瑚中缓缓立起。
第三条路,黑日照着赤色墓原,一只枯瘦帝手按住棺沿。
镜朝、北境、中州……
九条路。
九口帝棺。
同时有了动静。
殿里的九朝使者全都忘了呼吸。
未来尸体却闭上眼。
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还是没赶上。
楚玄微扶住它摇晃的肩。
“还有办法吗?”
未来尸体睁眼。
它没有看九条帝路。
只看主殿中央那张已经空出来的座椅。
“别让任何帝。”
“坐那里。”
话落。
九条帝路尽头。
九具本该死去多年的帝尸。
同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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