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根针往下沉时,姜小禾先哭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越抹越花。
阿古烈看见,刚要说“哭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从腰间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块硬得能砸人的兽皮巾,递过去。
姜小禾看一眼。
“这擦脸会破皮。”
阿古烈面无表情地收回去。
钱掌柜从旁边扔来一块干净软布。
“记账。”
姜小禾接住。
“多少?”
“活着再算。”
她鼻子一酸,反而笑了一下。
笑完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不是吓的。
她识海里七百二十个声音同时在喊疼。
那根针连着第九灯,也连着殿中每一个刚被未来影碰过的人。它扎进孩子背上,却像顺着所有人的恐惧找到了落脚处。
“不能拔!”顾长庚喝道。
叶观澜的手已经按住针尾。
她立刻停住。
“会怎样?”
“强拔会把灯里的影一起扯出来。”
“人呢?”
“先死。”
叶观澜脸色沉了。
她低头看孩子。
孩子嘴被黑线缝着,疼得全身发抖,眼睛却还睁着。
钱掌柜把刚才许下的糖塞进他掌心。
是从袖袋里摸出来的一小块麦芽糖,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先拿着。”
“活下来再吃。”
孩子手指慢慢收紧。
另一边,未来尸体又向第九灯走了一步。
脚踝金环立刻收紧。
咔。
骨头响了一声。
它左脚踝已经折了。
仍然没停。
韩照川站在它前面。
“你若真为关灯,把方法说出来。”
未来尸体只说了两个字。
“来不及。”
韩照川冷笑:“又是这句话。”
他一掌推出。
陆临渊从侧面撞进来。
两人手臂交错。
韩照川掌力沉,走的是玄律宗最正统的镇身劲。陆临渊没有和他拼根基,手腕一翻,五指扣住韩照川小臂内侧最难发力的位置,身体顺着掌势侧滑。
韩照川一掌落空。
陆临渊肩头却被掌风擦中。
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你信死人?”韩照川怒道。
“我信动作。”
陆临渊抬手指向第九灯。
“它每次碰灯,都是压灯芯。”
“没有一次吸灯火。”
“若它要夺九灯,为什么一直在毁自己的归席锁?”
韩照川还要开口。
楚玄微已经走到未来尸体旁边。
“让它过去。”
韩照川看他:“你有什么资格担保?”
楚玄微扯了扯嘴角。
“我若真能给三十七年后的自己担保,那才见鬼。”
他低头看未来尸体折断的脚。
“我只担保一件事。”
“我年轻时候不喜欢别人替我选。”
“老成这样,多半也没改干净。”
未来尸体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像看自己。
像看一个已经很久没见的人。
“你没走。”
它说。
楚玄微怔了一下。
“什么?”
未来尸体没有再解释。
它忽然抬手,一把拔出自己胸口那半枚黑棋。
噗。
这一次有血。
很少。
黑得发紫。
棋子离体的一瞬,整座九灯殿猛地震了一下。
殿顶积尘簌簌落下。
九盏帝灯同时亮起一圈白边。
韩照川脸色骤变:“拦住它!”
未来尸体已经把那半枚黑棋按在第九灯灯座上。
不是点灯。
是卡进灯座一处细小缺口。
咔。
灯芯往下沉了一寸。
孩子背后的第九根针也停了。
顾长庚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明确判断。
“它真在关灯。”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一声厉喝。
“擅灭帝灯者,诛!”
一支金箭穿过殿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线。
目标不是未来尸体。
是它按在灯座上的手。
谢听雪横移一步。
剑没出鞘。
她用剑鞘硬挡。
铛!
金箭擦着鞘身弹起,巨大的力道把她整条右臂震得一麻。她脚下滑出半丈,靴底在青砖上刮出两条白痕。
第二支箭紧跟着来。
这次瞄她眉心。
谢听雪侧头。
箭锋擦过耳边,削断一缕头发。
她眼神一下冷了。
“谁?”
殿外走进十二名金甲弓卫。
胸前不是中州纹。
是九宗共同的“守灯印”。
领头男人没看任何人,只看那盏正在下沉的第九灯。
“灯不可灭。”
“谁动谁死。”
阿古烈已经把刀扛到肩上。
“这句话我听着不顺。”
金甲弓卫搭箭。
“北荒人退开。”
“更不顺了。”
阿古烈冲出去。
他不等人喊。
弯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雪亮弧线,第一排弓卫刚放箭,他突然低身,左膝几乎擦地,三支箭从头顶飞过。
第四支太低。
躲不开。
他用刀背一磕。
箭杆震断,箭头还是在他肩甲上刮出一道火星。
阿古烈借撞击力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弓阵。
近身以后,长弓就成了累赘。
第一人想抽短刀,阿古烈左手已经扣住弓弦,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那人失去平衡,被他一膝顶在腹部,整张脸瞬间涨红。
第二人从侧面砍来。
阿古烈没有回刀。
右脚直接踹在对方膝侧。
膝盖一弯,短刀贴着他脖子擦过去。
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后背。
砰!
人趴地。
“阿古烈!”顾长庚吼,“别打残!”
“我留着腿呢!”
“你那叫留?”
另一边,谢听雪已经重新握剑。
她比阿古烈安静得多。
也狠得更准。
金甲弓卫三箭连珠。
她第一剑削箭羽,不碰箭头;第二剑贴着箭杆向前送,把箭势带偏;第三剑突然脱离箭线,直点领头男人腕骨。
男人撤手。
谢听雪剑尖跟着撤。
她不追人。
只把地上的弓踢远。
“你们守的是灯。”
“不是命?”
男人咬牙:“九灯若灭,中州天门永闭。”
“那又如何?”
“九朝失去天授!”
谢听雪看着他。
“人会死吗?”
男人一滞。
“我问人会不会死。”
“……未必。”
“那先救会死的。”
谢听雪回身。
孩子背上的第九根针又往下沉了一线。
她这次没有再看弓卫。
“你若还射。”
“下一剑我不打弓。”
声音很轻。
男人却没再搭箭。
顾长庚与姜小禾已经找到拔针办法。
不是拔。
是让九灯先失去“恐惧供给”。
“所有人闭眼没用。”顾长庚道,“影已经在识海里。”
姜小禾咬着唇:“那让他们说出来。”
“什么?”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别藏。”
“七百二十个人里面,有人死前越怕越不敢说,最后怕就会自己长大。”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
“试。”
他第一个开口。
“我看见太玄山门塌了。”
“我没能救下三百七十四人。”
叶观澜接着说:“我看见自己死在山门前。”
“身后有十三个孩子。”
阿古烈刚把一名弓卫压在地上,闻言啐了一口血沫。
“我看见狼庭没了。”
“乌岐又骗我一次。”
说完他还补一句:“这个最气。”
钱掌柜站在孩子旁边,沉默了半天。
“我看见……”
他声音忽然小下去。
“看见我赚了很多钱。”
阿古烈骂:“这也怕?”
钱掌柜没回嘴。
“可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账全对。”
“没人来欠。”
“也没人跟我讨价还价。”
说到最后,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
“挺没意思。”
孩子握糖的手动了动。
钱掌柜低头。
那孩子费力把麦芽糖往他手边推。
嘴被缝着,说不了话。
意思却很清楚。
给你。
钱掌柜眼圈一下红了。
“你自己留着。”
他把糖推回去,又忍不住补:“以后买要给钱。”
孩子眼睛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第九灯的白火忽然矮了半寸。
孩子背后的针也松了一点。
“有用!”姜小禾喊。
殿外的弓卫也慢慢有人放下弓。
最年轻的那个金甲少年脸色发白。他刚才一直咬着牙,像什么都不怕。此刻却忽然说:“我看见我娘跪在宗门外求他们把我的尸体还她。”
旁边老弓卫转头看他。
少年眼圈通红。
“我还看见他们说,守灯卫死在任上,尸骨归九灯。”
他低头看自己的金甲。
“我以前觉得这很光荣。”
“现在有点怕。”
领头男人沉默很久,终于把弓弦松开。
“怕不丢人。”
“我也怕。”
“我怕有一天灯比人重要,而我到死才发现。”
谢听雪听见,没有回头。
只是剑尖往地上压低了一寸。
越来越多人开始说。
怕死。
怕失去孩子。
怕师门灭。
怕被人忘。
有人说得难听。
有人说一半哭起来。
有人嘴硬,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怕我爹死第二次”。
九灯殿里的未来影开始变淡。
不是因为谁更勇敢。
只是那些恐惧终于不再躲在灯里替人做决定。
未来尸体把第二根手指按上灯座。
第九灯又沉了一寸。
它的手却开始裂。
皮肉从指尖一路开到手背。
楚玄微突然伸手,托住它的手腕。
未来尸体看他。
楚玄微也看它。
“别误会。”
“我不是心疼你。”
“我只是看不惯自己老了还这么逞强。”
陆临渊站在旁边。
“这话你现在也适用。”
楚玄微没好气:“徒弟闭嘴。”
未来尸体嘴角竟动了一下。
像笑。
然后它说出一句只有楚玄微听得最清楚的话。
“不要第十席。”
楚玄微脸色骤变。
“什么?”
未来尸体来不及再说。
主殿最深处突然响起一声钟鸣。
不是九灯殿的钟。
是中州皇城方向。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九朝使者纷纷变色。
中州司礼官失声道:“请灯钟!”
“谁在请灯?”
没人回答。
殿外天光忽然暗了一层。
九盏帝灯虽然没有点燃,灯芯却同时冒出一粒金色火星。
未来尸体猛地抬头。
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急色。
“错了。”
它看向所有人。
“你们来得太齐。”
“它不需要我们点。”
话音落下。
第一盏帝灯。
自己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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