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之后领了宿舍钥匙和课程表。宿舍是双人间,同住的是一个来自XZ的老兵,姓刘,写诗歌的。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得知对方在亚东哨所待了八年,来进修班也是为了提升创作能力。薛朗把包里的东西在书桌上摆放好,然后走到窗前看了看院里的槐树,枝叶密厚,蝉鸣从树冠深处持续地倾泻下来,跟喀什的蝉声相比只是口音略有不同。
第一天课程结束后的傍晚,薛朗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院子里安静而平整,路面干净,有人沿着树荫散步,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BJ的暮色正在把白天的暑热一层一层地收拢起来,光线的颜色从白亮变成暖黄再变成灰蓝。那种暮色跟他记忆里的BJ暮色一样,只是隔了很多年,再坐在同一座城市里的时候,他的口袋里装着的是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身份——一个从帕米尔来的写作者,坐在BJ一所军校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本还没翻开的笔记本。
他坐够了起身回宿舍。老刘已经在桌前铺开稿纸写了半页诗了,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晚饭在食堂,七点前都有“。薛朗应了一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写下了到BJ的第一行字:“喀什的蝉跟BJ的蝉不一样。BJ蝉鸣里有一种持续的、不打算停下来的意思,像在告诉所有人夏天还长着。但我心里听到的蝉鸣是喀什那一版的,音色略干,节奏略慢。“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合上本子,跟着老刘一起下楼去了食堂。
BJ的夜正在窗外渐渐铺开,路灯的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落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里吃饭,饭桌上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家常的嘈嘈切切,跟红其拉普值班室里的声响在同样的频率上——都是人在生活、在说着日常的、不需要被写下来的那些话。他在那些声响里安静地吃完了晚饭,把碗送到回收口的时候经过食堂的窗口向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BJ校园安静而开阔,路灯把水泥路的表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浅橙色。他穿过那片灯光走回了宿舍楼,在楼道里碰见老刘端着脸盆去洗漱,两人侧身让了一下路,各自回了房间。
进修班的生活比薛朗想象中规律。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饭,八点开始上课。课程内容涵盖文艺理论、创作方法、边防题材专题研讨,偶尔穿插军史和时事政治课。讲课的老师有军校的教授,也有从总政治部文化部请来的编辑和作家。薛朗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随课走,记下来的是他觉得值得记住的零散句子,不刻意求全。
同班的二十几个人来自全军的各个边防单位,年纪跨度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都有。课间休息时大家会聚在走廊或者院子里抽烟聊天,话题从天南的海防聊到西北的雪线,口音混杂着各地的方言尾调,但说到“站岗“和“夜间“这两个词的时候,所有人的语调都同时压低了一度——像是在公共场合谈论某种共同的、不需要高声喧哗的经验。
老刘跟薛朗渐渐熟了。他比薛朗大五岁,在亚东哨所待了八年,写诗,短句为主,善用白描。两人常在晚自习结束后在校园里散步,老刘讲亚东的雨和雾,薛朗讲帕米尔的雪和风。有一回老刘听完薛朗说“帕米尔的风夜里有不同声调“之后,回宿舍写了一首诗,标题就叫《风声》。薛朗看了那首诗,其中有一行写“风在岩缝里变换口音“,他觉得老刘抓住了那种细微的差异。
八月中旬薛朗收到了第一封从XJ寄来的信。郭胜豪的地址已经换成了塔县驻点,信封上的字迹跟以前一样工整,但收信人那行的间距比以往略宽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让每一个字都更清楚。信的内容不长:“朗哥,沙柳我按你说的每周浇一次,盆土没有积水,新芽又长了两片。排长家的李子第二茬已经摘了,嫂子说给你留了一瓶果酱放在我这儿,等你回来拿。赵小川来信说他昆明的培训快结束了,回去之后要写一组关于云南边境雨季的组诗。塔县这边的驻点工作还好,每天能看到远处的雪山顶,天气好的时候红其拉普的方向清晰可见。“
薛朗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跟笔记本并排。晚上熄灯之后他平躺着,在黑暗中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纸的触感在指腹上停了一瞬。老刘在隔壁床上已经打起了轻鼾,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薛朗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眼睡了。
第二周他收到了排长家嫂子托人代笔写的一封信,字迹端正平整,内容简短:“薛朗,家里都好。花圃今年新种了蔷薇,秋天应该能开。李子树明年春天我想给它修一修枝,听老钟说你在书上写过树的修剪方法,等你回来给看看。围巾已经织好了,灰色的,等天冷了给你们分。在BJ吃好睡好。“信纸边缘折了一小角,像是写信的人在结尾处犹疑了一下,想再添一句又放下了。
薛朗把嫂子的信也放在枕头底下,跟郭胜豪的信并排。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能隔着枕头的棉芯感觉到那两封信的存在,像两页薄薄的、从喀什方向递过来的纸片,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还能传递着那边的温度和节奏。
九月BJ的秋天到了。校园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浅黄色的碎叶在风里打着旋落在路面上,扫地的工人每天早晚各推一遍竹扫帚,沙沙的声响成了那个季节的背景音。薛朗走在那些落叶上,脚下的脆响跟帕米尔秋天的落叶声相似,只是密度大了许多——这里的落叶是一层一层铺的,踩上去比红其拉普胡杨林里厚实。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