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间棚子里的人醒了。
李十一走到棚外三步时,听见里面有人翻了个身,铁器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他停住脚。风从北边吹来,把棚前的油布帘子掀起来,火堆只剩几星暗红的炭。他侧过脸,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里面。两个人,一个半靠着柱子,手边有刀。另一个缩在草堆里,胳膊压着脸,正睡得不安稳。
李十一没进棚。他绕到棚后,用刀尖把撑棚的绳子割断一半。那棚本就搭得马虎,风再大些就晃。他把绳头往下一扯,整片油布“哗啦”塌了半边,正盖在草堆上。缩在草里的那人“嗷”一嗓子,像被火烫了。李十一已转到前头。那个半靠柱子的人刚站起,李十一一脚踢飞他手边那柄刀。刀翻着跟头落进火堆,火星四溅。李十一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都醒醒。”李十一说。
第三间棚里的人出来了。一个,两个。没点火。李十一看见他们手里有刀。他的刀压着那人。双方在黑地里对峙。只有火堆里“毕剥”响。
“别动,我走人。”李十一说,“动一下,他先死。”
那两个人没动。李十一慢慢往后退。他架着那人,脚底踩着碎石,发出细碎声。那人的呼吸很粗,像头被套住的牛。李十一闻到一股劣酒味。这人喝过酒。他有点后悔挑了他。喝过酒的人,容易犯浑。
果然,那人突然用后脑去撞李十一的鼻梁。李十一偏头,刀往下一划,割破了那人脖子侧面的皮。血像细蛇一样爬下来。那人不叫了。李十一一脚踹在他腿弯,把他按进泥里。那两个同伙想上前,李十一把刀往那人后颈一插。没全进去。三寸。那人“啊”地一声叫了半截,身子软下去。李十一拔出刀。他没再退。他朝那两人走了一步。
“我说了,我来传话。阵桩不撤,下次杀的就多。”他说。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说:“我们明天就撤。宋青说了,败阵就退。不关我们的事。你也没必要斩尽杀绝。”
李十一看着他。他没再往前。他记下了这三人的脸。然后他转身,朝坡下走。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他说:“你们打信号,让坡上那个别动。他手上有箭。我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回去再杀一个。”
那年纪大的先是一愣,随即从腰间摸出个竹哨,吹了三短一长。坡上果然应了两声。他们真没有动手。李十一这才走了。他脚步轻快。下到山脚时,他感觉后背已经全是汗。他其实没把握。沈青梧不在。周平不在。他一个人。若真打起来,他最多再杀两个,自己也得见血。可这些人到底是黑煞的外围,不是亡命徒。他们怕死。也怕宋青。他今晚这趟,不为杀。为的是让这些外围的人心里长根刺。
天蒙蒙亮时,他回到青牛镇。何忠没睡,一直等在堂屋。李十一推门进去。何忠从椅子上弹起来,见他完好,才吐出口气。李十一说:“烧水。我洗脚。”何忠忙去了。李十一坐下,把刀放在桌上。他这时候才感到腿上像灌了铅。他低头看,鞋底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泥。
沈青梧从门外进来。她没说话,只把一个陶罐放在桌上。李十一打开。是药。治外伤的。他脱了鞋,把脚浸进何忠端来的热水里。水烫得他吸了口气。沈青梧蹲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用布蘸了药,给他擦脚上的口子。李十一没躲。两人都没说话。沈青梧的动作很轻。她擦得极仔细,像在给一柄刀上油。
“他们明天走。”李十一说。
“你信?”沈青梧问。
“半信。”李十一说,“所以今晚让周平再去一趟。看看他们真走假走。”
沈青梧没抬头:“你总把周平支出去。”
“他用着顺手。”李十一说。
“他不傻。他会记你。”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低头看沈青梧。她正用一根细签挑他脚底扎进的碎石。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给一整座镇子算命。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很静。静得连灯花落下来的声音都听不见。又很暖。是那种在刀口下偷来的暖。
“值了。”他心里说了一句。
天亮后,他让周平带人去旧庄一带转。周平没抱怨。他只问:“若碰上硬点子,杀不杀?”李十一说:“不杀。看一看就回来。把阵桩都给我数清。一根不许少。”周平咧了咧嘴,提着刀走了。
李十一则去了河滩。水元入体后,他还没真正坐下来养过。他盘腿坐在河岸上。天是灰的,水面也是灰的。风极轻。他闭上眼,把珠子化入的那道凉气从丹田里引出来,顺着经脉走。那气极细,却极韧。像一根水做的丝,把他体内那些断裂的、淤堵的地方,一点一点缝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长,越来越稳。整个青牛镇,像和他一起在呼吸。
他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再睁眼时,天边云隙间竟透出一片极淡的日光。河面上波光点点。他站起来,觉得整个人像从一潭黑水里浮出来了。练气三层,彻底稳了。差一步,就是四层。但这一步,他不想现在跨。还没到时候。太快了,反而伤根。
回镇时,沈青梧在屋前等他。她身上背着那把黑弓。她说:“周平回来了。阵桩全拔了。一根没剩。还捡了块牌子。”
她把牌子递给李十一。黑铁牌,巴掌大。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个“煞”。边角极旧,像被很多人手磨过。李十一接在手里。那牌子极轻,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干叶。他知道。这是黑煞的探子,临走时留下的。是给他的。也是给这镇子的。
“他们还会来。”沈青梧说。
“会。”李十一说,“可我们也不会一直在这等他们了。”
他抬头看天。天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在青牛镇泥泞的街道上,像一条刚刚淌出来的河。李十一站在那里。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脚边,很实,很沉。他低声道:“等我把周恒这盘棋下完,我带你去县里。青牛镇,不能只做别人的口袋。”
沈青梧没说话。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像一朵极细的花,开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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