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牛镇时,雨已经住了。云还压着,天黑得像被水浸透的灰布。
沈青梧从马上下来,一条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李十一身上靠。何忠和丁横都等在镇口。何忠见她这副模样,嘴巴张得老大,拐杖一歪就要过来扶。李十一没让他碰,自己架着沈青梧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沈青梧忽然说:“让我坐一会儿。屋里闷。”李十一便把她放在廊下的条凳上。她靠着墙,闭着眼,胸口慢慢地起伏。湿头发贴着脸,像谁用黑线给她描了张像。
何忠端来热水。李十一接过,用湿布给沈青梧擦脸。她没睁眼,只把脸微微偏了偏,由着他擦。丁横取了干衣裳和伤药过来,放在一边,又低声道:“李爷,你走了大半天,周平来问过两次。说昨晚北坡外又有人打信号。”
“什么信号?”李十一问。
“三下火。红白红。我们都看不懂。”何忠接话,“周平说,那像旧军营里的‘围猎’令。他怕是要出事,已经把人都撒到外头去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继续给沈青梧擦手。那手冷得厉害,指节上全是泥和细小的血口。他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暖了暖。沈青梧这才睁开眼,看着他说:“周平的人看不住的。那些人不会进来。他们在引。引我们出去。旧矿坑那边,阵桩已经打好了。今晚若是下雨,他们就会点阵。到时候,水里的东西会醒。”
何忠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李十一握住沈青梧的手腕,低声问:“你看见魔母在水里。她醒了吗?”
“没有全醒。”沈青梧说,眼神黑沉沉地望着他,“像在做梦。那水底全是她的头发,黑得发亮,一直铺到了桥下。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人追了。那些红布条的人守在旧矿坑西口。他们不穿黑煞的衣裳,但做事的路子跟黑煞一样。我猜,陆玄的人早就跟黑煞穿了一条裤子。”
李十一没再问。他让何忠去把周平叫回来,又让丁横把沈青梧先扶进屋。沈青梧不肯。她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李十一跟在她后面,把干衣裳放到她手边。她说:“你出去。我换。”李十一就出去了。
天色擦黑。周平从北坡那边跑回来,浑身泥水。他见李十一坐在堂屋门口,先朝地上啐了一口,才道:“李主事,我的人在北坡外抓了个活口。是陆玄的人。现在关在镇西的草棚里。这人嘴硬,可我看得出来,他怕了。”
“问出什么了?”李十一问。
“他什么都不肯说。就知道他们来了不少,在等雨。说今晚还有雨。等雨把河水涨起来,就把什么东西放下来。”周平说,“我寻思着,这帮孙子是要放毒。”
李十一摇头。不是毒。沈青梧说了,是阵。等水涨起来,阵桩被水浸透,水里的东西就会醒。陆玄的残部加上黑煞,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周恒,也不是青牛镇。他们等的是魔母。他们的阵,是给魔母松土。而他们追沈青梧,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让她活着回来。
李十一站起来。他抬头看天。云层极低,风里带着水汽。今晚确实还有雨。时间不多了。他不能等雨落下来。他得在雨来之前,毁了那阵。可沈青梧伤着,周平的人又大多不成气候。怎么办。
他忽然看向周平:“你怕鬼吗?”
周平一愣:“什么?”
“等会儿跟我去旧矿坑。”李十一说。
周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他当然明白那地方有什么。他跟着周恒时,听过旧矿坑的事。那地方,活人进去,十有八九横着出来。可李十一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不逼他,也不激他。李十一只是说:“我需要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你比张茂合适。”
周平把头低下去,像在嚼这句话。过了几息,他一拍大腿:“去就去。老子这条命,也不是泥捏的。”
李十一点头。他转身回屋。沈青梧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床边绑她的脚踝。她把布条一圈圈缠得极紧。李十一进来,她没抬头:“你要去旧矿坑。今晚。”
“嗯。”李十一说。
“带上我。”她说。
“你腿伤了。”李十一说。
“我不用腿。我用眼。”沈青梧抬起脸,“那阵桩,我见过。我能帮你找。少走弯路。”
李十一想拒绝。可他知道,若不带她去,她也会自己跟着。再说,旧矿坑附近的暗哨和布防,只有她知道。时间太紧。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好。”他说。
夜幕刚落下,三人就出了镇。周平带了四个手脚利索的,都背着刀和短弓。沈青梧没带弓,只拿了把短弩,箭别在腰后。他们走的是北坡后的小路。那条路直通旧矿坑东侧。路极难走,但能避开黑煞设在正面的探子。
走出约莫三四里地,天开始飘雨。雨不大,像雾凝成了水。李十一的心往下沉。这雨不是时候。再有一个时辰,河水就会涨。阵桩一旦浸水,局面就再也控不住了。他加快脚步。身后几人紧跟着,没人出声。沈青梧的脚伤在湿泥里走,钻心地疼。可她的步子始终没慢。她像只伤了爪子的猫,疼也不让人看出来。
又走了半炷香,前面的山坳里透出极暗的红光。像有人在山里点了堆火,又用黑布遮了大半。李十一抬手,让众人停下。沈青梧低声道:“西边三处。每处两根桩。桩上刻的是水纹。埋得不深。每处有两人守着。”
李十一点头。他朝周平比了个手势。周平会意,带着两个人往西绕。沈青梧带路,李十一和剩下的两个人朝最近的一处摸去。雨下得密了些。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吹得树叶子“啪啪”响。李十一借这声音靠近。他看见了。两根黑桩立在河沟边。桩不高,露地约莫三尺,上面用白灰勾着极细的图案。桩下,有两个人裹着油布,坐在石头上,低声说着什么。
李十一没有犹豫。他朝沈青梧使个眼色。她端弩。周平他们在另一处同时动手。李十一也冲了出去。刀光在雨里极暗,像一条灰蛇。他一刀砍倒一个,沈青梧的箭射穿了另一个咽喉。
可就在第二处得手时,山坳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面大鼓。李十一脸色骤变。他回头。沈青梧也听见了。她低声道:“还有一处。在旧矿坑口。他们点的不是阵桩,是醒钟。”
“醒钟?”李十一问。
“用来惊醒水底那东西的。”沈青梧说,“她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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