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山路很快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陷进泥里,每拔一步都“咕吱”响。李十一索性下马,把缰绳缠在小臂上,牵着马走。那马也累了,喷着鼻子,但还肯走。山道极窄,有的地方只容得下半个马身。李十一侧着身,后背擦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滑地往谷里挪。头顶的雨被山风吹得斜了,像一块块冷布拍在脸上。
他沿路找。路面的痕迹大多被雨冲没了,可有些东西冲不掉。一棵歪倒的野荆上,挂着半截黑线。他捏起来,放在鼻前一闻。是弩弦用剩的兽筋线。沈青梧留下的。她走的是这条路,没错。
再往前,一块半埋的碎石旁,有几滴血。已经被雨打散,只剩一点淡红的影子。李十一蹲下去,用指腹一碰。滑的,还没被水完全浸透。他心一紧,把马拴在一棵树下,自己抽刀往上走。山路尽头是一道窄坡。坡下是黑水坳北面的荒沟。那地方他来过的,只是没从这条路进过。
他蹲在坡上,透过雨幕往下望。谷底雾蒙蒙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白汤。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有人说话。极短促。不是沈青梧。是个男人的声音,从沟底的一处石坳里传出来。
“那丫头往西去了。脚上有伤,跑不远。你带两个人去截。桥上的人说,今晚有货走。别坏了好时候。”
李十一慢慢伏下来,把呼吸压到最浅。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被雨水浇得发青。他等那声音再响。可对方不说了。只有脚步声,分作两股,一股东去,一股往西。他判断不出具体人数,但至少四个。
李十一从坡上滑下去。他借着雨势,钻入半人高的乱草里。荒沟里的水漫到了脚踝。他的鞋早灌饱了。他不去管。他只盯着西边。那里有一条极窄的兽道,像被人用刀在灌木里砍出来的。那人说沈青梧往西去了。她若真受了伤,跑不远。这雨会把她留在半路上。
他越走越快。走到沟底转弯处,他看见了。一支箭插在泥里。箭杆上缠着半圈灰布。是她弩里的箭。他用刀把箭挑出来。箭头没了,只剩半截木杆。像被人生生掰断的。李十一的腮帮子紧了紧。他继续走。
出沟是一小片杉林。杉林里暗,雨声被树冠挡了大半,像进了个半潮的洞。他在一棵老杉下发现了她。沈青梧坐在地上,背贴着树。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右腿半屈着,脚踝处肿得老高。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刀上全是泥。李十一蹲下去。她没抬头,只从湿发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从极深的水里望上来,又冷又倦。
“来得倒快。”她说。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过。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她扶起来。沈青梧站不住。右脚一沾地,整个人就往前栽。李十一把她半扶半架。她轻得让他心里发沉。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说:“往东,有马。能走。”
“东边有人。”沈青梧说,“两个。在沟口。”
“我知道。”李十一说,“绕过去。”
他把沈青梧背了起来。她起初挣了一下,后来不动了。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又浅又急,像只快没电的灯笼。李十一背着她在林子里走。他走得极稳,脚下捡着树根和石头踩。雨声遮住了大半动静。他们没往东,而是翻过一小道山脊,从北面绕。沈青梧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说:“旧矿坑外头……人多了。三倍不止。他们在埋阵桩。西边……七处。”
“你脚怎么伤的?”李十一问。
“自己摔的。”沈青梧说,“被他们追。我跳了道石坎。下来时踩滑了。”
“他们是谁?宋青的人?”李十一问。
“不是。像另一批。刀上带着红布条。是陆玄的人。”沈青梧说。
李十一的脚一顿。陆玄已死,吴错也死了。他们的人却还在。那只有一种可能。周恒回城后并没有完全把陆玄的余部清干净。有人跑了。那些残兵被逼急了,投了黑煞。或者,他们本就是黑煞埋进炎魔卫里的钉子。
“先回去。”李十一说。
他加快脚步。雨从树叶间漏下来,浇得两人浑身湿透。沈青梧把头埋在他后颈处。她没再说话。李十一只觉得她的呼吸一点点稳下来。他背着她,像背着一袋从河里捞起来的稻种。重。但必须带回去。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找到了那匹马。马还拴着,冻得直打颤。李十一把沈青梧扶上去,自己牵着缰绳,沿来路往回走。雨小了些。天边仍灰得发黑。他不敢骑。这山路,带个人,马上坡下坎太险。沈青梧也没坚持。她抓着鞍桥,身子有些晃。李十一回头看她,说:“别睡。”
她睁开眼:“没睡。”
“你刚才睡着了。”李十一说。
“我在想事。”沈青梧说。
李十一不再说话。两人在雨里慢慢走。身后的山被雨雾吞没。像整座山都成了他们身后的一堵黑墙。而他们,正从那墙底下爬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沈青梧忽然极轻地说:“李十一,我可能看到魔母了。”
李十一脚步没停。
“她不在石壁里了。”沈青梧说,“她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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