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在城门楼上，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眯着眼往官道方向看，马蹄声近了，尘土起来，灰蒙蒙一片。
马六从楼梯口上来，靴底踩在砖面上，响的。
“砚哥儿，来了。“
“几个人？“
“一个，骑马，没带随从。“
林砚的手指在城砖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劈的口子结了痂，又裂了，疼。
“一个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一个人来，要么胆大，要么有恃无恐。
官道上那匹马跑近了。
枣红马，高头大耳，鞍子上挂着一个包袱，骑马的人穿青袍，束发，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
林砚的手攥了一下城砖，砖棱硌着掌心。
赵文瑄。
府城知府。
三年知府，断过两桩人命案，判过七桩贼盗案。面上清清白白，口碑好得很。
也是他林砚在府城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林砚的喉结滚了一下，“是他！”
他转身往楼下走。
城门口。
赵文瑄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守兵，他抬头看城门楼子，看见林砚下来，嘴角咧了一下。
“砚哥儿。“
声音不大，稳的。
林砚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林砚拜见知府大人！“
“跟我还这么客气。”赵文瑄伸手拍了一下林砚的肩膀，拍在左肩上，林砚没躲。
“瘦了。“
“你倒是胖了。“
赵文瑄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纹，他伸手从鞍子上解下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坛酒。
“带了坛花雕，三年陈的，你爱喝的。“
林砚没接。
“城门口喝酒？“
“找个地方。“
赵文瑄把酒坛夹在腋下，往城里走。
林砚跟在后面。
马六站在城门洞里，手按在刀柄上，没跟。
酒楼后院。
掌柜的死了，灶台上的血迹干了，黑的一片，赵文瑄看了一眼，眉头没皱。
“换地方吧。“
“这儿就行。“
林砚拉过椅子坐下。
赵文瑄把酒坛搁在桌上，拍开泥封，酒味冲出来，酸的。
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林砚。
“喝。“
林砚没端。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
赵文瑄端起碗，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蹭了蹭。
“路上听说了，府城分坛的事。“
“听谁说的？“
“一个跑信的，半路碰上的。“
赵文瑄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你干得漂亮。“
“什么意思？“
“黑风堂盘踞府城五年，前几任知府都动不了。你来了，一夜收了。“
赵文瑄又灌了一口，碗底见了。
“砚哥儿，我敬你。“
他伸手拿酒坛，又倒了一碗手稳，没洒。
林砚端起碗，没喝，碗沿抵在嘴唇上，凉的。
“赵兄。“
“嗯。“
“黑风堂府城分坛，谁的人？“
赵文瑄的手停了，酒坛搁在桌上，咚一声。
“什么意思？“
“分坛背后有人，不是陈虎，不是掌柜的，是上头。“
赵文瑄的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指甲磕在瓷上，嗒。
“你查到了？“
“查到了。“
林砚把碗放下，酒晃了一下，溅出来，洇在桌面上。
“赵三递的信，灰袍人拿了名单，管信的抓了，发现府城有他们的人……“
他看着赵文瑄。
“灰袍人不是往总坛跑。“
赵文瑄没动，手搁在碗沿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来。
“往哪儿跑？“
“往知府衙门跑。“
赵文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砚哥儿，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没乱，你心里清楚。“
林砚站起来，袍角蹭过桌沿。
“赵兄，你我相识不久，但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榜样，你说你要干实事，我信了。“
他低头看赵文瑄。
“你做了实事，黑风堂五年没动，你保下来了。“
赵文瑄的手指攥住碗沿，瓷碗咯吱响了一声。
“砚哥，你听我说……“
“我说了，你听我说。“
林砚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名单，十二个名字。他搁在桌上，手指按着。
“十二个人，我查了银子去向。“
他拿指甲在名单上划了一道。
“孙扒皮的账，每一笔银子，最后都进了知府衙门的账房。“
赵文瑄的手松开碗沿，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砚哥儿，银子的事……“
“银子的事你解释不了。“
林砚的声音平，像在念账。
“分坛十二个人，每人每月领银，孙扒皮拨，你收，陈虎杀人，你兜，掌柜的跪你，不是跪我……“
他顿了一下。
“是跪你。“
赵文瑄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端起碗，灌了一口，酒呛进气管，他咳嗽了两声，痰里带了一点酸味。
“砚哥儿。“
“嗯。“
“我做知府，上面有人压着。“
“谁？“
赵文瑄没说，他低头看碗里的酒，晃的，手抖，碗沿磕着牙，响。
“黑风堂总坛有人，我不动，我全家死。“
“所以你保了五年。“
“我保了五年。“
赵文瑄抬头看林砚，眼睛里一层水雾。
“你以为我想？我一个读书人，跟杀手搅在一起……”
“你不是搅在一起，你是主子。“
林砚伸手拍了一下桌子，掌根磕在木头上，红了一块。
“十二个人的命，掌柜的死在灶台边上，陈虎肩膀废了，圆脸女人关在牢里……“
他指着赵文瑄。
“你一句话，全完了。“
赵文瑄的嘴闭上了，牙咬着，腮帮子鼓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一根一根抽抽。
“砚哥，你抓了我，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你拿假铜牌，骗了分坛，接了银子，抓了人，现在知府是我……黑风堂背后的人是我……“
赵文瑄站起来，袍角扫过酒碗，碗晃了一下。
“你拿我交差，你拿什么交？假铜牌？还是兵部的令符？“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砚不到三尺。
“那位大人那边，你递过信，你以为那位大人不知道你是谁？“
林砚的手摸向袖子里的铜牌，凉的。
“你什么意思？“
“那位大人是总坛背后的人。“
赵文瑄的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兵部里有人，你递的信，落在总坛桌上。“
林砚的后背绷了一下，手指攥住铜牌，指甲掐进掌心。
“不可能。“
“你以为萧磐石是帮你？“
赵文瑄笑了，嘴角歪着。
“白鹿书院山长，沈山长，沈敬亭递信给兵部大人，兵部大人转给总坛，总坛派灰袍人来，灰袍人拿了名单……”
他伸手点了一下林砚的胸口。
“你从头到尾，都是总坛的棋子。“
林砚的手发抖，他攥住袖子，攥得布料咯吱响。
“沈山长！”
“沈敬亭是你的朋友，但他也是朝廷的人，朝廷和总坛，早穿一条裤子了。“
赵文瑄退了一步。手垂着。
“砚哥儿，你抓我，你也没地方去。“
林砚站在原地，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酒味散了，剩一股酸。
他赢了。
十一个人抓了。
背后的人找到了。
但背后的人是他兄弟。
总坛从头到尾拿他当棋子，沈敬亭递的信，落在总坛桌上，灰袍人来，是冲他来的。
他攥着假铜牌，站在酒楼后院里，手心里全是汗。
“赵兄。“
“嗯。“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
“全部？“
赵文瑄低头看地上，灶台边上的血迹干了，黑的一片。
“全部。“
他伸手拿过酒坛，倒了一碗，手稳了。没洒。
“总坛要换人，换你，但你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暗桩。“
赵文瑄的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在黑风堂，总坛拿你当自己人。你接了分坛，总坛的手就伸进府城了。“
他灌了一口酒。
“你以为你在剿匪，你在给总坛铺路。“
林砚的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桌子，指节发白。
“沈敬亭知道？“
“沈敬亭递信的时候就知道。“
林砚闭上眼，后脑勺里像炸了一样。嗡嗡响。
他睁开眼，赵文瑄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酒晃着。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赵文瑄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年兄弟，你信我，还是信沈敬亭？“
林砚没说话。他低头看桌上的名单，十二个名字，纸角毛了。
他拿起名单，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纸屑攥在掌心里，硌着。
“文瑄。“
“嗯。“
“你跟我走。“
“去哪儿？“
“边军。林河那边。“
赵文瑄摇头。摇得慢。
“我走了，府城乱。“
“你留着，府城也乱。“
林砚伸手拽住赵文瑄的袖子，攥住，布料勒进腕子。
“你跟我走，剩下的人我来处理。“
赵文瑄的手没动，碗搁在桌上，酒晃了一下，溅出来。
“砚哥儿。“
“嗯。“
“你拿我交差，你还能活。“
“我不交你。“
赵文瑄的眼珠子红了，血丝从眼角爬出来。他伸手拍了一下林砚的手背。
“傻子。“
——
马六在巷口等着，林砚出来，赵文瑄跟在后面。
马六的手按在刀柄上。
“砚哥儿？“
“走，去城门。“
三个人往城门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
赵文瑄的袍角扫过门槛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干净，没血。
他不知道林砚袖子里攥着他的名字，不知道林砚已经写了密信，塞在腰带夹层里，等会儿交给林河，快马送京。
他以为林砚带他走是保他。
林砚的手攥着铜牌，假的，凉的。
他赢了，抓住了背后的人，是赵文瑄。
但他得拿赵文瑄交差，不交，边军不认他，交了，一位好友没了。
他不知道赵文瑄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从头到尾都是总坛的棋子“——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
铜牌是假的，银子是抢的，兄弟是知府，知府是黑风堂的人。
他站在府城的街上，天光大亮，阳光打在脸上，烫的。
他攥着假铜牌，攥着密信，攥着名单的碎屑。
线全在他手里。
但他不知道哪根线牵着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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