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走出万顺杂货铺,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集口那头,林山和林河的摊子正卖得热火朝天。
林河扯着嗓门吆喝,“肥皂肥皂,比皂角好用,比皂角便宜!”
林山忙着收铜板找零钱,买肥皂的妇人排了好几个。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阵,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墙上,低头看着竹篮里那几块荷叶包的肥皂。
林山那边一片火热,林河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买肥皂的妇人排队排了一串。
但林砚站在街这边,看着那边的火热,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今天卖一百多块肥皂,赚不到一贯钱,还不够给陈实他娘付诊费的零头。
那个苏小姐随手花三两银子买一盒香皂角,眼皮都不眨一下。
穷人从牙缝里省出五文钱买一块肥皂,富人在梳妆台上摆一排香皂角。
一两银子够一户庄稼人过半年,在她们那不过是一盒洗脸的东西。
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林砚从镇上回来,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河扛着扁担走在他旁边,好几次张嘴想问他怎么了,都被林山用胳膊肘捅回去了。
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摆了张矮桌,周教谕和刘夫子正坐在槐树底下喝茶。
刘夫子手里捧着书卷,周教谕端着茶盏,两人正为《孟子》里某个字的训诂争得不可开交,听见院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刘夫子把书卷搁在膝盖上问,“林砚,肥皂卖得如何?”
林砚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回头说了句,“还行。”
这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半点做了好几百文生意的兴奋。
周教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是把茶盏搁回桌上,捋着白须看了刘夫子一眼。
刘夫子也察觉到了,但两人都没追问。
林砚系上围裙,从灶房角落里拎出半颗白菜、两根蔫了的茄子、一块昨天剩的豆腐。
白菜心切细丝,帮子斜刀片成薄片,茄子削皮切成滚刀块,豆腐托在掌心里横切竖切。
他的刀工不算好,但每一下都利索。
灶房里响起密集的笃笃笃声。
柳氏要进来帮忙,被他轻轻推出去了,“娘,今儿个我来。”
铁锅烧热,猪油下锅滋啦响。
葱花爆香,豆腐块滑进锅里,锅铲轻轻推了两下,豆腐在热油里微微颤动,边缘渐渐泛起金黄。
他沿着锅边淋了半勺酱油,酱香遇到热锅炸开,满灶房都是焦香。
水加进去,咕嘟咕嘟冒着泡,豆腐在酱色的汤汁里慢慢炖着,表面渐渐鼓起了细密的小孔。
醋溜白菜讲究火候。
油要热,醋要顺着锅边淋,滋啦一声白汽腾起,酸香冲鼻。
白菜帮子在锅里翻炒,边缘微微焦黄,醋味裹着葱姜的香气在灶房里弥漫。
焖茄子最后下锅,茄子吃油,他又挖了半勺猪油,茄子块在油里煎得滋滋响,表面渐渐泛起焦糖色。
酱油上色,蒜末提香,锅盖一扣小火慢焖。
三个菜端上桌,矮桌摆得满满当当。
葱烧豆腐酱色油亮,豆腐块在碗里微微颤着,筷子夹起来不碎不散。
咬一口里头全是蜂窝状的细孔,吸饱了汤汁,酱香裹着葱香在嘴里化开。
醋溜白菜酸香扑鼻,白菜帮子脆生生的,嚼起来咯吱响。
焖茄子软糯油亮,茄子肉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化开,蒜香混着酱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周教谕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又夹了一块。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林砚,眼角的皱纹微微弯起来,“林砚,这豆腐外焦里嫩,酱香入孔,不见荤腥而有荤味,比御膳房做得还好。”
刘夫子正埋头吃茄子,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腮帮子还鼓着,含含糊糊地点头,“茄子也好,你们是没吃过御膳房的东西,我在老师家吃过一回,那豆腐炖得跟木头渣似的。”
“这孩子的手艺,确实比御厨强。”
林砚正端碗扒饭,听见这话筷子差点掉桌上,耳根微微一红,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夫子谬赞了。”
刘夫子哈哈笑起来,拿筷子指着林砚,“你还会害羞,在公堂上跟县太爷顶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脸红。”
吃过饭,柳氏收拾了碗筷,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袋。
林河和林山在院子里磨豆腐,明天早上要滤新的碱水。
周教谕坐在槐树底下,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对着柴火垛发呆的少年身上。
林砚坐在矮凳上,手里掰着半截枯树枝,掰了好一阵子也没往灶膛里扔,眼睛盯着柴火垛。
但周教谕看得出来,那双眼睛没在看柴火,在看更远的东西。
“你小子有心事。”周教谕把茶盏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林砚旁边,撩起袍子下摆在小马扎上坐下,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说吧,碰上什么难事了?”
林砚把枯树枝一截一截掰断扔进灶膛里,火星子在灶膛里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把今天在万顺杂货铺的事说了一遍,“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他把最后一段枯枝扔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夫子从石桌边站起来,眉头慢慢拧成一团,书卷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担心林砚赚钱赚上了瘾,这孩子天资太高,做什么都能成,但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这些旁门左道分心。
他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夫子特有的审慎,“林砚,老夫不是不让你做生意,你家里什么光景,老夫看在眼里,但你要记住科举才是你的正途。”
“你把心思都放在怎么赚有钱人的钱上,功课怎么办,县试就在下个月,你这几个月熬肥皂卖肥皂,经义策论荒废了多少天?”
“要是耽误了县试,你赚再多银子,以后在桃花村还是个泥腿子。”
林砚沉默了片刻,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能说陈实他娘的事,陈实他娘得病的事知道的不多。
陈实看着柔弱,自尊心很强。
这事必须烂到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刘夫子,语气平稳但没解释真正的原因,“夫子教训的是,学生只是……”
“不是为了赚钱?”周教谕忽然开口了。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林砚脸上,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通透。
他朝刘夫子摆了摆手,转头看着林砚,“老夫不知道你今天在镇上遇到了什么事,但你身上没钱,又突然琢磨起有钱人的买卖,不是你自己要花银子,是有人等着你帮忙,对不对?”
林砚愣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教谕也没追问,只是把茶盏搁回石桌上,捋着白须,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边,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有钱人的钱,确实好赚,老夫在京城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
“一盒胭脂卖十两,一块玉佩卖百两,一件衣裳卖千两,为什么?图的不是东西本身,是‘别人没有’。”
“但别人没有的,他要有,别人有的,他要好,别人好的,他要精,这就是有钱人的心思。”
“你要是能做出一样东西,让他们觉得这东西别人用不起,只有他们配用,你开多少价他们都掏银子。”
林砚猛抬起头,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别人没有的,他要有?
别人有的,他要好?
别人好的,他要精!
这几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越来越快。
肥皂是穷人用的,去污不是有钱人关心的东西。
精致,体面,稀缺!
那就不能做肥皂,要做香皂。
苏小姐会花三两银子买一盒苏州来的香皂角。
为什么?
因为苏州两个字值钱,因为别的闺秀用不起。
他的香皂要是足够精致,足够香,足够贵,那些太太小姐会抢着买。
不是因为她们需要洗衣服,是因为她们需要跟别人不一样。
香皂,我要做最好最顶尖的香皂。
他把手里的枯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然后脚步忽然顿住了。
做香皂需要香料。
香料!
他们家穷得连米缸都快见底了,上哪儿弄香料?
麝香,沉香,各种花瓣香,这些都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
去镇上买?
天已经黑了,铺子全关了门。
明天再去买又耽误一天。
他站在院子里,手指头在腿侧轻轻敲了好一阵,忽然转过身往院门口走去。
桃花村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林砚沿着巷子往村东头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香皂的配方。
孙里正家在村东头,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林砚抬手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里正端着碗筷正往堂屋里走,看见林砚站在门口,碗筷差点掉地上,赶紧把碗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脸上满是意外。
“砚哥儿,稀客,吃了没,你嫂子刚炖了鸡,进屋吃口热乎的。”
孙里正拽着林砚的袖子就往堂屋里拉。
灶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暖烘烘的。
“吃过了,我来是想问点事。”林砚拱了拱手,没往堂屋里走。
孙里正把他让到堂屋里,搬了把椅子,又朝灶房里喊,“给砚哥儿盛碗汤”。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诚恳的语气,“砚哥儿,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手头紧了,你家来了周教谕大人,开销肯定大。”
“叔家里还有点积蓄,不多,三两银子,你要是急用先拿去,不急着还,你别跟叔客气,上回你教我婆娘做头花,她跟着挣了不少铜板,叔一直记着。”
林砚心里一暖,他想起张氏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再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孙里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非亲非故的里正都知道雪中送炭,自己亲大伯母却天天琢磨怎么给他使绊子。
他摇了摇头,“不是借钱,我想问问您家里可有香料,麝香,沉香,各种花香啥的都行。”
孙里正愣了一下,手里盛汤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为难。
他把汤碗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砚哥儿,你是读书人,见识广,我就是一个里正,比村里人强点,可也是庄户人家。”
“香料那东西是富贵人家用的,我们哪用得起,我家你婶子炒菜连花椒都舍不得多放。”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木盒,打开里头是几根晒干的艾草。
“艾草行不行,你婶子夏天熏蚊子用的。”
林砚看着那几根干巴巴的艾草,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熏蚊子那种香料,是带香味的,如桂花、茉莉这种花香。”
孙里正摇了摇头,“这个真没有,不过……”
林砚抬起头,目光炯炯。
“你去族长家看看,族长以前有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送过他一点麝香,听说挺金贵的。他家里还留着没有,叔不敢保证,你去碰碰运气。”
林砚心头大喜,道了声谢,急急忙忙出了院门。
刚拐过巷子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大伯母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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