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李隆基手中的茶杯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老皇帝呆坐在榻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他脑海里“嗡”的一声，就一片空白了。
然后林秀的声音又清清楚楚的响起来。
……潼关只能守，不能出。
……守关最怕的就是朝里有个居心叵叵的小人，逼得大将出战。
……天险一丢，长安就再也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了。
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覆灭了，在那个时候，才算是真正的死局，连神仙也救不了。
一字。
一句。
不差分毫。
都应验了。
李隆基全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他想起了自己发出的几道催战诏书。
“是朕……”
老皇帝小声说道，这张苍老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和后悔的表情。
“是朕……逼他出的关……”
他早就应该相信的。
如果他早信了林秀说的“只守不出”，又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二十万大军血染灵宝，长安城的大门也敞开了！
李隆基一把抓住了高力士的手，那手在发抖。
“那个人……那个林秀……”
老皇帝的眼睛里有惊恐，懊悔，以及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
此时的林府。
林秀是被石头哭着摇醒的。
“师父！师父！不好了！潼关已经失守了！叛军要攻进来了！”
林秀打了个寒战，从床上坐起来。
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惊慌失措的样子。
而是一声长长的，痛心的叹息。
“作孽哟。”
他摇着头，一副“我早就说过”的痛惜样子。
“到底……还是逼将出关了。”
石头愣住了。
城里的人们都被吓得屁滚尿流，他师父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
“师父，你不害怕吗？叛军要来了！”
“怕？”
林秀已经起床穿好衣服了。
“害怕有什么用呢？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脑子快速的思考。
潼关一破，长安也就保不住了。叛军进城之后烧杀抢掠，并非是开玩笑。
再怎么金贵的活神仙，头掉了也没用。
三十六计，走为上。
得跑。
“石头！不要哭了！干活！”
林秀一拍手，马上变成了“逃难总指挥”。
“去，地窖里把粮食挑选出来，选最耐饿，最容易携带的装两袋。金银细软都缝在衣服里面。”
“腌菜，要选两坛比较入味的带上。在逃难的时候，有一口咸菜吃也是不错的。”
“还有！”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就跑到后院去，“把祖产给我逮住！用软垫子把笼子垫好！这样会下蛋的母鸡很难找到，到哪儿都是笔进项，说什么也不能丢掉！”
石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着师父团团转。
“师父，那么……宝典呢？还有你写的诗稿？”
“带上...带上！”林秀想都没想。
“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逃到哪儿，我还能接着卖！乱世里读书人也得考试嘛……啊不对，乱世里更得学我这保命的本事！”
他一拍脑袋，就想到这是一个商机。
“石头，你要记住，为师再教你最后一招。”
石头马上竖起耳朵。
“三十六计……”
林秀背着手，神情很认真。
“走为上！”
“跑路也是很有学问的。往哪个方向跑，跟着谁跑，带什么东西跑，都有一定的讲究。跟着对的人走，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这就是逃难。跟错了，就等于送死。”
他掰着手指计算。
“往北是叛军来的方向，不能去。往东也是叛军，不能去。往南，山高路远，虽然比较安全，但是路很难走。往西……蜀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不错的选择……”
石头听后一头雾水，只把“走为上”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
而这一切在当天晚上就摆到了勤政务本楼的案头。
那“活神仙”要跑了！
李隆基看到密报上写着“林府连夜收拾细软，似有出逃之意”，猛的从榻上站了起来。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就是自己的照妖镜，活神仙。潼关失守，长安也将沦陷，能够“预见”未来的这个人最为宝贵。
叛军攻入城中之后，如果这个人落到叛军手里，落到安禄山手中……
如果自己西逃，将此人丢弃在长安……
李隆基不敢去想。
“高力士！”
老皇帝的声音非常急切，不容置疑。
“传朕的口谕。”
天快亮了。
但是长安城的天空灰扑扑的，仿佛要坍塌一般。
勤政务本楼中，灯火通明。
李隆基整夜都没有睡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张舆图，手指指着“蜀”字的地方。
杨国忠早就进言要往西逃到蜀地去。蜀地是杨国忠的老家，有天险，有粮草，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蜀地了。
李隆基没有别的办法了。
守，是守不住了。潼关一破，长安就成了一座没有防备的空城。
走，是唯一的出路。
“传旨。”
老皇帝的声音很沙哑，因为一整晚都没有睡着，但是非常坚定。
“明日……不，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御驾西行，幸蜀。”
“随从人员，包括皇子，皇孙，后妃，公主，宰相杨国忠，以及禁军六军。其他的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
“来不及了。”
高力士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但是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老奴，遵旨。”
但是李隆基并没有让他下去。
老皇帝的目光一直盯着桌子上那份关于“林府欲逃”的密报，并没有挪开。
“还有一个人。”
他一字一句的说。
“那个林秀。”
高力士抬起头来。
“这个人，”李隆基眼里的光，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必须随驾同行。”
“不可以落到乱军的手里。”
“更不能让旁人得到。”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一份又一份的密报。种菜，养鸡，囤盐，分菜，卖宝典。
每一件事都十分荒唐，但是每一句话都包含着安邦定国的道理。
他想到了“谷贱伤农”，想到了“薪桂米珠”，想到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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