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乾祐早就趁着这漫天浓烟，绕道而去了。
他们对着空气，把最后的箭，都射光了。
……
暮色四合。
崤山的另一头，崔乾祐亲率的精骑，从一条隐蔽的山间小道，迂回而下。
这是一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生力军。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的，绕到了官军的背后。
之后像一把烧红的尖刀一样，狠狠的，刺进了官军毫无防备的后阵。
前面有大火拦路，箭矢已尽。
后面有精锐骑兵追击，锐不可当。
左边是崤山绝壁，无法攀登。
右边是黄河深水区，不能涉水而过。
二十万大军被围困在七十里的地方，最后全军覆没。
“完了，全完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士兵们没有了战斗的意志，丢下武器四处逃命。
有的往崤山爬，手脚并用，抓着树根，石缝，刚爬到半山腰就被山上叛军射下来的冷箭射下来，惨叫着摔下山崖。
有的走投无路了就跳进黄河里。
黄河边立刻就围满了人。
人推着人，人挤着人，都想抢着先下水逃生。
后面逃跑的人还在往前冲，前面的人站不住脚了，一片接一片的掉进河里。
浑浊的河水很快就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会游泳的人和不会游泳的人都在冰冷湍急的河水里挣扎，沉浮，呼救。
有人拿着一块烧焦的毡车碎片，在水中漂浮，大声呼喊着老乡的名字。
有人抓住旁边战友的衣服想要拉他一把，但是两个人都被水流冲到了水底。
黄河上漂浮着很多尸体，一具接一具的顺流而下。
哀嚎，呼救声掺杂在黄河奔腾的声音里，传到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有一个新兵，入伍才一个多月，在前几天的家书中还说等打完仗后会领到赏钱回家娶媳妇。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根断木，在血水里浮沉，一口一口的呛着血水，眼睛紧紧盯着长安的方向，直到再也睁不开眼。
七十里的隘道上，尸体遍地，血液流淌成河。走在尸体上可以一直走到隘道的尽头。
二十万大军。
从早上一直到傍晚，也就是一天的时间。
灰飞烟灭。
……
哥舒翰的后军三万，在黄河北岸也被溃逃的乱兵和杀过河来的叛军冲散了。
老将军坐在软榻上望着对岸地狱般的景象，望着被染成红色的黄河，望着满山遍野的尸体。
“噗……”
喷出一口鲜血，溅到他破烂不堪的铠甲上。
“是老夫……是老夫害了你们……”
他泪流满面，半边可以活动的脸痛苦的扭曲，抽搐。
“二十万兄弟……二十万啊……”
“陛下……小人误国……小人误国！”
亲兵拼尽全力保护着他，退到了黄河渡口。
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将跟着老将军抢了一条船，渡过黄河向潼关方向撤退。
一路上，哥舒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黄河下游漂着很多浮尸的地方，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
退至关西驿时，只收拢了八千多残兵。
二十万大军出关时旌旗遮天，回来时不到一万人。
哥舒翰坐在驿站里，那只好眼睛，一夜之间就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知道，潼关已经守不住了。
守关的精锐全部都被调往灵宝那条隘道去了。目前这八千残兵，个个带伤，人人胆怯，别说守关了，就是能不能站稳也是个问题。
但是他还想再试一次。
“扶老夫上马。”
老将军突然说话了，那只手紧紧抓住了一名老亲兵的手臂。
“将军！您这身子……”
“扶老夫上马！”
哥舒翰吼叫着，激动得半边脸都变红了。
“潼关是长安最后的一扇大门！门一丢，长安就完了！老夫就是死，也要死在关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半身不遂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他扶着桌子试了两次，“咣当”一声，连人带桌子一起摔倒了。
亲兵赶紧跑过去把人扶起来。
此时帐外一片大乱。
他的部将火拔归仁带着一伙人闯了进来。
“将军，事已至此，潼关守不住了。”
火拔归仁的脸色很难看，“不如……咱们投降安禄山算了。留得青山在，好歹能活命。”
哥舒翰躺在地上，全身冰凉。
“你说什么？”
“将军，别怪我们弟兄们。”
火拔归仁一挥手，几个士兵就冲了上来，不由分说，把哥舒翰的手脚绑了起来，绑上了马。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回去也是死罪。投降了安禄山，也许还有活路。”
哥舒翰被绑在马上，不能动弹，气得全身发抖。
“火拔归仁！你个畜生！老夫待你不薄……”
“将军，得罪了。”
一伙人把捆成粽子一样的哥舒翰围在中间，掉转马头向叛军的方向去了。
……
天宝十五载六月，在灵宝一役中，二十万大军全部覆灭。
哥舒翰被手下的人挟持，投降了安禄山。
潼关，失守。
那道拱卫长安的最后天险，就这样拱手让给了叛军。
从潼关到长安，一马平川，没有一点遮拦。
坏消息是在深夜的时候传到长安的。
先是零星的溃兵，一个接一个的连滚带爬的逃回城里，把灵宝惨败的消息带到了城里。
开始的时候没有人相信。
二十万大军，又有天险作依托，怎么会一天之内就全部没了呢？
但是越来越多的溃兵回来，那哭喊，那伤势，那眼中的恐惧，做不得假。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一夜之间就燃烧到了整个长安城。
“潼关破了！”
“哥舒翰败了！二十万大军全没了！”
“叛军要打过来了！”
满城上下都人心惶惶。
各家各户都在连夜收拾东西，哭喊着往城外跑。
有钱的人坐车，没钱的人挑担子，人挤着人，车撞着车，在城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物价一夜之间又涨了数倍，大米的价格也高得离谱。
……
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得到战败的消息后，就望着那盏灯出神。
高力士捧着军报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哆嗦了。
“陛下……潼关……潼关失守了。灵宝一战中，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哥舒翰……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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