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窈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别怕，好好歇着，我替你上药。”
那声音像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浮木。
陈若娴干裂的嘴唇微微抖了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角终于没忍住，滚落了一滴泪，沿着她满是伤痕的脸颊悄悄滑下去，洇进枕间。
她说不出一句谢谢，甚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可那一点温热落在枕上的瞬间，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悄悄松开了。
天色渐晚，暮色浸透大理寺的窗棂，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室安静寂寥。
陈若娴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微弱却平稳，终于摆脱了白日的惊惧苦楚。
褚窈守在榻边静坐许久，心头却始终悬着一丝放不下的担忧。
窦君朔在英国公府善后已有大半日，迟迟未归。
英国公老狐狸心思深沉，府中暗流涌动，她难免挂念他是否遇着阻滞。
耐心等到夜色深沉，外头依旧寂静无声。
褚窈按了按眉心，终究坐不住，起身便要出门寻问情况。
指尖刚触到门扇，一道温热坚实的臂膀骤然从外侧环来，稳稳将她扣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褚窈心头一跳，险些低呼出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可鼻尖顷刻萦绕开那抹清冽熟悉的冷香。
她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抬眼看清来人，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无奈的嗔怪。
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硬朗的胸口，力道绵软，半点威慑力也无。
“大人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窦君朔垂眸望着怀中人，眼底盛满暮色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嗓音低沉慵懒，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
“我也是刚回。”
他微微低头，气息轻扫过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谁料我的小主子，主动往我怀里撞。”
褚窈耳尖微热，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立刻敛去多余的情绪，回归正色。
“英国公府的事，处理妥当了？”
这句问话落下，窦君朔眼底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尽，眸色沉凝。
“英国公老谋深算，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了后院妾室恶奴，嘴咬得极死，半点不肯牵扯自身。”
“于他而言，牺牲几个下人、一个失势儿媳，便能保全国公府清誉，是最划算的买卖。”
窦君朔眸光微深，又道：“此事怕与徐明德脱不了干系。”
褚窈问：“大人可是查到什么了？”
窦君朔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陈守道一案悬而未决，是他们拿捏朝臣、稳固势力的关键棋子。”
“陈守道老来得女，此生最珍视的便是陈若娴，当年这桩国公府婚事，更是他耗尽恩典求得的赐婚，是他晚年唯一慰藉与支柱。”
他缓缓道出其中要害，“只要陈若娴被扣上弑母罪名，受尽折辱后‘畏罪自尽’，囚禁陈府的陈守道，听闻独女惨死，意志必然彻底崩塌。”
“届时无需任何人逼供，他心力俱竭，自然会默认通敌罪名。”
“一桩冤案，就此彻底钉死，再无翻案可能。”
褚窈静静听着，连连点头，心中所想与他分毫不差。
只是她依旧存着一丝不解，轻声蹙眉发问：“可英国公一生惜名，最重世家脸面，弑母恶案传扬出去，国公府颜面尽失，他为何甘愿配合徐家，自毁门庭？”
窦君朔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他从来不是帮徐明德。”
“他帮的，是徐家背后真正的金主。”
“必然是对方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滔天利益与仕途保障。”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褚窈闻言心头猛地一动，眸光骤然清亮几分。
“不对。”她轻声开口，眉目紧蹙，“徐明德费尽心思拿捏陈守道，恰恰说明他手里根本没有陈守道通敌的实据！”
若是铁证在手，何须大费周章算计一个深宅弱女？
“陈府如今被锦衣卫层层封锁，外人严禁出入，他根本没机会捏造新证据，安插罪证。”褚窈语速微急，心绪一点点沉紧，“所以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摧垮陈守道的心智。”
念头至此，一股寒意直窜心底。
她抬眼看向窦君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今日之事还未传出去，可徐明德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若是把陈若娴被私刑折磨、被扣弑母罪名的事，添油加醋送入陈府……”
“以陈守道的软肋，根本受不住这等晴天霹雳！”
老父牢狱困厄，独女受尽折辱、声名尽毁，若是徐明德再许他可保全陈若娴性命，陈守道怕是会甘愿伏法！
窦君朔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拧紧，眸色一瞬沉如寒潭。
他瞬间洞悉凶险，背脊微绷，已然预判到徐明德的阴毒后手。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逼近。
秦峥推门躬身，音色紧绷：“大人！暗卫来报，徐明德方才离了徐府，朝陈府去了。”
一语落地，室内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褚窈心头一沉，指尖瞬间攥紧窦君朔袖口，布料几乎被她捏出褶皱，眼底是压不住的急色。
“怎么办？我们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
“备马车来不及。”窦君朔语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急色褪去，只剩沉稳笃定的掌控感，长臂骤然一伸，稳稳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揽在怀中。
“抓稳我。”
话音未落，脚下骤然发力。
一股腾空而起的力道骤然袭来，褚窈惊呼未落，身形已然离了地面。
晚风烈烈扑面而来，夜色翻涌，天地转瞬倒退。
窦君朔带着她足尖轻点院墙，身姿轻盈凌厉，踏瓦无声，飞檐走壁，穿梭在沉沉夜色的屋宇楼台之间。
身下树影飞速掠逝，连片屋顶层层向后褪去，风声灌满耳畔，速度快得让人心尖发颤。
褚窈从未试过这般凌空飞驰，本能地收紧四肢，双臂死死攀住他的肩头，整个人下意识往他温暖安稳的怀里缩了几分。
察觉到怀中人的怯意，疾驰中的男人唇角悄然微微翘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搂着她腰肢的掌心，缓缓收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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