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趴在藤椅上一整夜没下来。
张婶第二天早上过来送饭,推开院门一看,藤椅上的棉袄还蒙在阿黄脑袋上,饭盆里昨天搁的排骨原封没动,苍蝇绕着盆沿转了两圈,那骨头上的肉都风干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掀开棉袄一角,阿黄眼皮半耷拉着,鼻头干得跟砂纸似的,拿手一摸,滚烫。
“老刘!老刘你快来!”张婶扯着嗓子喊。
刘大爷正在自家院里劈柴,斧头一扔就跑过来了。他蹲下拿手背贴了贴阿黄的耳朵根,又摸了摸鼻子,脸色变了:“发烧。鼻子干成这样,烧得不轻。赶紧送兽医站。”
“怎么送啊?它肯跟你走?”
“不肯也得肯。”刘大爷把棉袄掀开,阿黄浑身一哆嗦,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打摆子似的抖了半天,站起来了又趴下去。刘大爷一咬牙,把阿黄从藤椅上抱下来,六七十斤的老狗压在胳膊上,他两条腿直打晃,“张婶你搭把手,拿个毯子垫三轮上。”
张婶跑回家把自家三轮车推出来,后斗里铺了层旧棉絮,又拿了条干净床单裹住阿黄。阿黄被搁在三轮车里的时候拿眼睛瞅了瞅张婶,又瞅了瞅刘大爷,尾巴在棉絮上蹭了两下,没劲儿摇起来,就蹭了蹭。
“你别动啊,大爷带你去看大夫。”刘大爷蹬上三轮,张婶在后头推,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小卖部赵姐看见了,跑出来问怎么了,一听阿黄病了,赵姐扭头回店里拿了条新毛巾出来:“给盖上,三轮车斗漏风。”
三轮车蹬到兽医站用了二十分钟。兽医站是城南老街上一个铁皮棚子,门口挂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周兽医·畜禽诊疗”。周兽医五十来岁,矮胖,戴一副度数极深的老花镜,正蹲在门口给一条哈士奇剪指甲。见刘大爷抱着条老狗进来,把哈士奇爪子一搁:“放台上。啥毛病?”
“发烧。昨儿一天没吃东西。”
周兽医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掰开阿黄的嘴看了看牙床,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心口。听了得有三分钟,摘了听诊器,表情不太好看:“这狗多大了?”
张婶跟刘大爷互相看了一眼。老李当年捡阿黄的时候那狗至少一岁往上,养了得七八年了,具体年龄谁也不知道。
“估摸着……十来岁?”刘大爷说。
“十岁往上。”周兽医拿手摸了摸阿黄的后胯,“后腿关节肿了,牙也磨平了,眼睛有白内障——你看这眼球蒙了层灰的,老花眼了。这狗放人里头算七十往上的老头了。”
“那它这发烧——”
“老狗抵抗力差,这两天降温降得狠,夜里怕是冻着了。加上它这后腿关节有旧伤,疼起来它就趴着不动,不动就吃得更少,吃得更少就更没抵抗力,恶性循环。”周兽医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针盒,“先打一针退烧的,再开两盒消炎药。回去拿温水给它擦擦身子,物理降温。喂食得喂软的,肉汤泡饭,要不就羊奶泡面包,好嚼好咽的。”
张婶问:“能好不?”
“能。就是慢。老狗恢复起来跟老头一样,急不得。”周兽医把针打了,又拿听诊器听了听,“不过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这狗年纪到了,往后你们得精细着养。冬天搁屋里,别让它趴水泥地上,藤椅可以,但底下得垫厚褥子。吃的别给凉的硬的,骨头上那肉剔下来拿汤泡软了喂。还有啊,这狗心里头有事儿。”
刘大爷一愣:“心里头有事儿?”
“我干了三十年兽医,狗什么毛病我一眼能看出来。这狗身上没大病,就是心气儿散了。以前它是不是特别粘人?”
“粘。粘它主人。”
“它主人呢?”
张婶跟刘大爷都没说话。周兽医看了看他俩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叹了口气:“那就难怪了。狗这东西比人死心眼,认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主人没了它心气儿就散了一半,再赶上降温、关节疼,它就懒得撑了。你们回去多陪它说话,多摸摸它,让它觉着还有人管它,这比吃药管用。”
从兽医站出来,刘大爷蹬三轮,张婶在后头扶着阿黄。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张婶进去买了半斤羊奶、两斤鸡胸肉,又拐到药店买了盒脱脂棉。回巷子的路上赵姐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攥着个暖水袋:“灌了热水的,搁它身子底下捂着。”
“赵姐你店里不看了?”
“看什么看,这半天就没进人。”赵姐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啊,你赶紧好起来,姐给你留了一整袋火腿肠,双汇的,你李叔以前老给你买的那种。”
阿黄趴在棉絮上,眼皮动了动,尾巴尖蹭了蹭赵姐的手心。
回了院子,刘大爷把阿黄抱回藤椅上,底下垫了暖水袋,上头盖了老李那件旧棉袄。张婶把鸡胸肉煮熟了撕成细丝,拿羊奶泡了碗米饭,端到阿黄跟前。阿黄闻了闻,拿舌头舔了两口羊奶,停了。
“再吃一口。”张婶蹲在旁边拿手托着碗,“就一口。”
阿黄又舔了两口。吃了大概小半碗,趴下了。
刘大爷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着,拿手一下一下摸着阿黄的背。摸了一会儿,阿黄咳嗽了一声——跟老李以前的咳法一模一样,短促干涩的一声,咳完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张婶跟刘大爷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李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这么咳。
“阿黄。”刘大爷忽然开口了,“老李头以前天天跟我下棋,你知道吧?他下棋臭得要命,回回输,输了还赖账,说‘这把不算,我让着你’。后来他不怎么下楼了,我还上楼找他下过两回,他坐藤椅上,我搬个小板凳坐旁边,棋盘搁膝盖上。你那会儿就趴藤椅底下,拿爪子扒拉棋子。”
阿黄耳朵转了一下。
“你有一回把我马吃了,老李头乐得直拍大腿,说‘阿黄替我报仇了’。”刘大爷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咱俩再下一盘。我让你先走。”
阿黄尾巴在棉袄底下扑腾了两下。
下午巷子里其他邻居听说阿黄病了,陆续来了好几拨。对门修鞋的老刘提了袋狗粮,说“我也不知道啥牌子好,超市里最贵的”。裁缝铺张阿姨拿了块裁衣裳剩的绒布,说“给它垫着,软和”。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孙头蹲下来看了看阿黄的牙口,说“这狗牙结石太厚了,得拿纱布蘸盐水擦擦”,张婶说“你行你上”,老孙头真回家拿了纱布和盐,掰开阿黄嘴擦了半天,阿黄不挣不闹,擦完了拿舌头舔了舔老孙头的手指头。
到了傍晚,阿黄从藤椅上下来了,自己走到饭盆跟前闻了闻。张婶赶紧把剩下的鸡丝羊奶饭端过去,阿黄站着吃了几口,虽然还是吃得慢,但比早上强多了。吃完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抬腿在梧桐树根上撒了泡尿——尿得挺高,张婶看着直乐:“这泡尿撒得有劲,看来是缓过来了。”
刘大爷临走前跟张婶说:“晚上你把院门开着睡,我半夜起来瞅一眼。老狗发烧爱反复,夜里要是又烧起来得赶紧喂药。”
“你起得来?你那腰——”
“起不来也得起。老李头把狗托付给咱们巷子了,总不能让它在他走了之后出事儿。”
当天夜里刘大爷真起来了两回。头一回凌晨一点,阿黄趴在藤椅上睡得挺沉,鼻子潮乎乎的,烧退了。第二回凌晨四点,阿黄醒着,蹲在院门口朝巷子那头看。刘大爷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一人一狗在路灯底下蹲了十几分钟。刘大爷说:“回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吃药呢。”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跟他回了院子。
第三天阿黄能小跑了。赵姐在巷口喊“阿黄”,它从院子里蹿出去,跑到赵姐跟前摇尾巴,虽然跑起来后腿还是有点瘸,但尾巴摇得跟从前似的,卷到背上转着圈。赵姐蹲下来揉它脑袋,它拿嘴叼赵姐的袖口往小卖部拽——以前老李带它来买火腿肠,它就蹲在柜台底下等,老李买完了掰一截给它,它叼着跑回家门口吃。
赵姐给它拆了一根火腿肠:“吃吧,这回管够。”
阿黄叼着火腿肠跑回院子,没吃。它把火腿肠搁在藤椅脚底下,跟那堆落叶搁一块儿,然后趴下来看着。
张婶正好过来送早饭,看见这一幕,蹲下来问它:“你搁这儿干啥?给谁留的?”
阿黄拿鼻子把火腿肠往藤椅跟前推了推,趴在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张婶站起来,把早饭搁在阿黄碗里,没再说话。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梧桐树杈里漏下来,照在藤椅上,阿黄趴在藤椅脚边,旁边是那根没拆的火腿肠和一小堆梧桐叶。她忽然想起老李以前坐在藤椅上,脚底下踩着落叶,手里掰着火腿肠往阿黄嘴里塞,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
“老李头啊老李头。”张婶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看看你这狗,你走了它还给你留着火腿肠呢。”
院门关上走了两步,张婶又听见阿黄从藤椅旁边站起来的声音,爪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跟老李的棉鞋踩在落叶上一个动静。
她没回头。
张婶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阿黄趴在藤椅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根火腿肠。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盖在火腿肠上头。阿黄拿鼻子把叶子拱开,又看了看火腿肠,没吃,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老李以前搁工具箱的那个墙角,拿鼻子往砖缝里拱。
张婶走到半路听见院里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阿黄在墙角拱来拱去,嘴里呜呜咽咽的。她寻思这狗又犯什么毛病,折回去推开门:“阿黄你找什么呢?”
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拿爪子扒拉砖缝。张婶凑过去蹲下看,砖缝里塞着个东西——拿油纸包着的,塞得挺深,露了个角。她拿手指头抠了半天抠出来,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大前门,还潮了。油纸包底下压着张纸条,老李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阿黄,爸出去遛弯儿,一会儿就回来。烟搁这儿,你别给爸偷吃了。”
张婶看着这张纸条,手直抖。老李走那天早上,大概就是写了这张条子搁在这儿的,他以为遛个弯儿就回来,阿黄能看懂似的。阿黄确实没偷吃——半包烟搁了四个多月,潮得都快长毛了,连个牙印都没有。
“阿黄啊。”张婶把烟和纸条重新包好,搁回砖缝里,“你李叔说你啥好呢,走都走了还给你留张条子。”
阿黄拿鼻子碰了碰砖缝里的油纸包,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张婶蹲在旁边看着它,忽然发现阿黄眼睛底下湿了一块——狗的眼泪,不明显,就眼角那一小片毛湿漉漉的。她没敢伸手去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屋拿了把旧扫帚出来,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堆在藤椅脚底下。阿黄看着那堆叶子,尾巴轻轻甩了两下。
过了会儿赵姐又来了,这回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两袋羊奶粉。进门看见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火腿肠还在脚底下搁着,赵姐蹲下来把火腿肠捡起来剥了:“你这狗,给你吃你不吃,非得搁这儿供着。你李叔能起来吃啊?”
阿黄看着她手里的火腿肠,舌头舔了舔嘴唇,到底没张嘴。赵姐把剥好的火腿肠搁回叶堆上:“行行行,你搁着吧,回头坏了让张婶给你扔。”
下午刘大爷搬了个小马扎过来,手里拿了个搪瓷缸,里头泡了壶茶。他往藤椅旁边一坐,给阿黄倒了半缸子茶晾着:“老李头以前喝茶你也喝,我记着你俩共用一个搪瓷缸。老李头喝完了给你剩一口,你就拿舌头舔着喝。”
阿黄真凑过去舔了两口,茶叶沫子沾了一嘴。刘大爷拿手给它抹了:“你李叔那会儿老跟我说,阿黄嘴刁,茶叶差的它不喝,非得好茶叶。我说你一个退休工人喝什么好茶叶,他说‘我喝不起好的,阿黄更喝不起,咱爷俩就喝高碎,味儿正’。”
说到这儿刘大爷乐了,阿黄也甩了两下尾巴,好像听懂了。
到了傍晚,阿黄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腿不瘸了,走得稳当。它走到院门口蹲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藤椅旁边绕了两圈,拿爪子把叶子堆往藤椅底下扒拉扒拉,然后趴上去,下巴搁在叶子上。刘大爷端着搪瓷缸看它,忽然说:“阿黄,明儿个跟我去护城河遛弯儿吧?你李叔以前天天去,你不去他该念叨了。”
阿黄抬头看了看刘大爷,站起来,尾巴卷到背上,在院门口等着。
第二天一早刘大爷真来了,拿绳子给阿黄系上。阿黄开始不肯走,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藤椅。刘大爷说:“走吧,溜一圈就回来。你李叔那藤椅又不会长腿跑了。”
阿黄这才跟着他出了巷子。一路上走得慢,路过老李以前常坐的那条石凳,阿黄停下来闻了闻,趴上去趴了一会儿。刘大爷没催它,蹲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阿黄自己下来了,接着往前走。
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全黄了,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扫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阿黄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朝河对岸看——对岸有个老头在钓鱼,穿件灰棉袄,坐个小马扎,姿势跟老李一模一样。阿黄盯着看了好半天,刘大爷拽了拽绳子:“那不是你李叔。走吧。”
阿黄又看了两眼,跟着刘大爷继续走。走到老李以前固定钓鱼的那个位置,阿黄不走了,蹲在岸边,面朝河水。刘大爷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搪瓷缸喝茶。一人一狗在河边坐了大半个钟头,阿黄一直盯着水面看,风吹过来它耳朵竖一下,好像等着有人拿根鱼竿从水边走过来,跟它说“阿黄,今儿个又空军了,回家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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