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霜打下来那天,阿黄的饭盆里多了一根火腿肠。
张婶蹲在院门口,把火腿肠掰碎了搁在剩饭上头,拿筷子拌了拌,推开门缝塞进去。阿黄趴在藤椅旁边没动窝,耳朵转了一下,听见是张婶的脚步声,尾巴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就算打过招呼了。
“阿黄,吃饭。”张婶又往里推了推饭盆,“今儿个特意给你加了一根肠,你李叔以前老说你爱吃火腿肠,过年的时候还专程坐公交去超市给你买,回来冻得鼻子通红,还跟我念叨‘阿黄嘴刁着呢,非双汇的不吃’。”
阿黄听见“李叔”两个字,脑袋抬起来了。它拿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然后慢吞吞站起来,四条腿撑了半天才站稳,挪到饭盆跟前低头闻了闻,开始吃。吃得慢,一口一口嚼,不像从前老李给它倒饭时那样狼吞虎咽。
张婶靠着门框看它吃,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老李走了快四个月了,这狗就瘦了一圈。街坊邻居轮流喂,今天她送,明天对门刘大爷送,后天巷口开小卖部的赵姐送,一天三顿没落下过。阿黄也吃,给什么吃什么,不挑食不护食,吃完就回藤椅旁边趴着,哪儿也不去。
“张婶。”刘大爷拎着个塑料袋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骨头,“今儿我炖了大骨头汤,给阿黄留了两根,你帮我搁它盆里。”
“你搁呗,它又不咬你。”
“我搁它不吃的,它只吃搁在你手里头的。”刘大爷蹲下来把骨头递过去,“阿黄,来,啃骨头。”
阿黄走过来闻了闻骨头,又抬头看了看刘大爷的脸,叼起一根骨头回到藤椅底下,趴下来拿前爪摁着,慢慢啃。
刘大爷叹口气,蹲在门口跟张婶说话:“这狗犟,跟它主人一个德行。老李头在的时候天天拎着马扎去护城河边上钓鱼,一坐一下午,一条鱼钓不着还乐呵。现在阿黄天天趴这藤椅旁边,跟老李钓鱼一个架势。”
“可不就是等着呢。”张婶把饭盆收起来,在院里的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搁回门后头的老地方——老李生前放饭盆的位置,一寸都没挪过,“我上礼拜跟它说,阿黄你跟我回家住吧,我家暖和,有暖气。你猜怎么着?它站起来跟我走到院门口,我一拉门,它掉头就回去了,趴回藤椅旁边,拿爪子把藤椅腿上搭着的那件旧棉袄扒拉下来,盖在自己身上。”
那件旧棉袄是老李的,蓝布面,棉花都结块了,袖口磨得发亮。老李走了之后,张婶要拿去洗,阿黄不让,谁动那棉袄它跟谁急,龇牙低吼,喉咙里滚出来的声儿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颤。后来街坊们就都不动那棉袄了,任它搭在藤椅扶手上,阿黄冷了就拿爪子扒拉下来盖身上,暖了再叼回去搭好。
“这狗通人性。”刘大爷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老李头没白疼它。”
老李头刚把阿黄捡回来那会儿,巷子里的人都嫌。一条土狗,黄不黄灰不灰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掉得东一块西一块,趴垃圾桶旁边翻食吃。老李拿根绳把它拴在院门口,天天拿剩饭喂,喂了半个月,那狗才不冲人龇牙了。又喂了半个月,老李给它洗了个澡,拿把破梳子把打结的毛梳开,梳下来一堆跳蚤。巷子里的人说老李你养条土狗干啥,弄条京巴养养多好。老李说我看着它顺眼,它看着我也顺眼,这就得了。
阿黄养了半年才长开,毛色黄里透亮,耳朵竖着,尾巴卷到背上,个头不大但精壮。老李走哪儿它跟哪儿,老李钓鱼它趴岸边看,老李逛菜市场它蹲门口等,老李跟人下棋它在棋盘旁边趴着,哪个棋子掉地上它拿爪子给扒拉回来,回回扒拉错,把老李的马扒拉到楚河汉界那头去了,气得老李拿棋子敲它脑门。
后来老李身体不行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阿黄就不跟他出门了,老李往外走它就挡在门口,拿脑袋拱老李的腿,把他往屋里顶。老李说“我没事,就出去透透气”,阿黄不听,四条腿扎在门槛上,老李推都推不动它。有一回老李硬要出去,阿黄急了,拿牙叼住他裤腿不撒嘴,老李拽了两下没拽动,蹲下来拍拍它脑袋说“行行行,不去了,咱爷俩在家待着”。
那之后老李出门的时候少了,多数时候搬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拿手摸它的背,从脑袋摸到尾巴尖,摸一下阿黄就闭一下眼,摸到尾巴的时候尾巴自己甩两下,表示舒坦。
老李咳嗽的时候阿黄会站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伸长脖子拿鼻子蹭老李的脸。老李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阿黄就趴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一咳就抬头。
张婶那时候就住隔壁,隔着一道墙,天天听着老李咳嗽。有一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老李咳了得有半个钟头没停,还夹着阿黄呜呜咽咽的声儿。她第二天跟刘大爷说,刘大爷说我也听见了,第二天去看老李,老李说“没事,就是晚上咳得厉害点”。阿黄趴在老李脚边,拿舌头舔老李的脚脖子,舔两下抬头看一眼,再舔两下再看一眼。
老李走那天是个大清早。张婶听见救护车响,跑出来一看,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从老李家出来,老李躺在担架上盖着被子,眼睛闭着。阿黄跟在担架旁边跑,拿鼻子拱老李垂下来的手,拱了两下那手没反应,阿黄就急了,叫了两声,拿爪子去扒拉担架腿,被护士拦开了。救护车门关上那一下,阿黄猛地往车上扑,张婶一把抱住它,它在她怀里挣了半天,最后不挣了,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救护车开走。
那之后头一个月,阿黄每天蹲在院门口,早上蹲到天黑,听见有车经过就站起来看,看完了不是老李的车就又蹲回去。张婶跟它说“你李叔住院了,过几天就回来”,阿黄就回院子里趴着。说了半个月,阿黄好像明白了什么,不蹲门口了,改趴藤椅旁边,老李的旧棉袄搭在扶手上,它时不时拿鼻子拱一拱,把棉袄拱下来盖身上,闻上头的烟草味。
“你说这狗能记多久?”刘大爷问张婶。
“记一辈子。”张婶拿脚拨了拨地上的落叶,“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天晚上下霜,我半夜起来给阿黄加了个毯子,怕它冻着。我推院门进去,你猜它搁哪儿趴着?”
“藤椅底下呗。”
“藤椅底下,但是——”张婶声音低下去,“它把老李那双棉鞋叼到自己窝里了,枕在脑袋底下。那双鞋老李穿了七八年,鞋底都磨穿了,我说扔了扔了,老李舍不得,说‘还能穿’。现在阿黄拿它当枕头,你说这狗心里头在琢磨什么?”
刘大爷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琢磨老李呢。”
“琢磨老李呢。”张婶把阿黄没啃完的骨头捡起来搁回盆里,“它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了话。它知道老李不会回来了,但它不知道‘不回来’是多久。它觉得只要天天在这院子里待着,把藤椅看好,把棉袄看好,把棉鞋看好,老李哪天推门进来,看见东西都在,就会说‘阿黄真乖’。”
那天下午,巷口小卖部的赵姐来送饭。赵姐三十来岁,嗓门大,走路带风,阿黄以前听见她脚步就摇尾巴——赵姐老给它带火腿肠。但这回阿黄只抬了抬眼皮。
“阿黄,吃饭!”赵姐把饭盆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看它,“哎哟我的乖,你怎么又瘦了?张婶给你那根肠你没吃?”
“吃了。”张婶在旁边说,“就是吃得少。以前老李给它倒饭,它一顿能吃两大碗,现在一小碗都剩半碗。”
赵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找找,我这儿有老李头以前来买火腿肠的监控录像,我那店门口摄像头拍的。上回老李头来买肠,阿黄跟在后头,老李头蹲下来给它系绳子,阿黄拿舌头舔他脸。”她翻了半天翻着了,把手机搁在阿黄面前,“阿黄你看,这是谁?”
手机屏幕上,老李蹲在小卖部门口,穿件灰夹克,拿火腿肠逗阿黄,阿黄蹦着高够。老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阿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阿黄听见手机里传出老李的声音——视频里老李在说“阿黄坐下,坐下给你吃”——耳朵猛地竖起来了。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拿爪子去扒拉手机,把手机扒拉得歪到一边,屏幕朝下扣在水泥地上。它围着手机转了两圈,低头闻了又闻,最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手机上头,不吭声了。
赵姐把手机收回来,屏幕上都沾了狗毛。她拿袖子擦了擦,站起来跟张婶说:“得,我不该给它看。”
“没事。”张婶看着阿黄,“它心里头明白着呢。”
那天傍晚,张婶拿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入冬了,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扫到藤椅旁边的时候,阿黄站起来,拿嘴叼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颠颠地走到藤椅跟前,把叶子搁在藤椅脚底下,又回来叼第二片。
“你叼叶子搁那儿干啥?”张婶问它。
阿黄不理她,一片接一片叼,把藤椅脚底下堆了一小堆,拿爪子拍了拍,趴在那堆叶子旁边。张婶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老李以前坐藤椅上抽烟的时候,脚底下就爱搁一堆落叶,拿鞋底蹭着玩。老李说“这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听着舒坦”。阿黄学老李,老李走了它还接着叼叶子,搁在藤椅脚底下,好像在等谁来踩。
张婶鼻子酸得厉害,把扫帚一搁,蹲下来抱着阿黄脑袋揉了揉:“你这傻狗。”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又趴回去看那堆叶子。
晚上天擦黑,刘大爷又来了,这回拎着个保温桶。他老伴炖了鸡汤,他盛了一碗搁保温桶里拎过来。阿黄这回没等人劝,站起来把一碗鸡汤喝了,喝完舔了舔嘴,走到院门口蹲着,面朝巷子口。
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黄的一团光。巷子里不时有人走过,骑车的、走路的、收废品的推着三轮车喊“收旧家电”。阿黄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鼻子一下一下抽着,闻风里的味儿——它每天这个点儿都蹲这儿闻,闻有没有老李的味道。老李以前每天这时候遛弯回来,身上带着护城河的水腥气和烟草味,走到巷子口会咳一声。阿黄听见咳声就蹿出去迎他。
今天巷子口走过来一个老头,穿件灰棉袄,个头跟老李差不多,也驼背,也拎着个塑料袋。阿黄耳朵竖起来了,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闻了闻风里的味儿,又蹲下了。不是。那人从它跟前走过,它还拿鼻子在人腿边嗅了一下,闻完了低下头,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不动了。
刘大爷把空保温桶收起来,跟张婶说:“明天轮着我送饭了,我给它炖排骨。”
“它啃得动吗?牙口好像不太行了。”
“炖烂糊点。老李以前不就这么伺候它的嘛。”
老李以前炖排骨,炖完了自己舍不得吃,拿筷子把肉剔下来搁阿黄碗里,自己啃骨头。阿黄趴在他脚底下,一边吃一边摇尾巴,老李拿脚蹭它的背,蹭得它直哼哼。
“这狗要是会说话多好。”张婶说。
“会说话它也不说。”刘大爷拎着保温桶往巷子外头走,“它跟老李一个脾气,什么事都搁心里头。”
刘大爷走了之后,张婶把院门带上,留了条缝,阿黄能自由进出。她回屋躺下来,隔着墙听见阿黄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爪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从藤椅旁边走到院门口,蹲一会儿,又走回去。走了三四趟,没声儿了。
张婶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倒垃圾,推开院门一看,阿黄趴在藤椅上——它很少上藤椅,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它不上,老李不让,说“狗毛粘我一椅子”。老李走了之后它也不上,天天只趴藤椅旁边。但那天早上它爬上去了,蜷成一团趴在藤椅正中间,拿老李那件旧棉袄盖着脑袋,尾巴从扶手缝里垂下来,耷拉在半空。
张婶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把门又带上了。
她回屋拿手机给刘大爷发了条语音:“老刘,今儿个排骨多搁点水,炖烂乎点。阿黄上藤椅了。”
刘大爷回了一条:“上藤椅了?”
“上了。在正中间趴着呢,跟老李头以前坐那姿势一模一样。”
刘大爷那头半天没回消息,过了五分钟才发来一条,嗓门有点哑:“知道了。我炖两碗,它一碗,我一碗。我端过去跟它一块儿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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