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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580章 救护鸣笛裂长夜 空庭独守旧时约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最新章节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580章 救护鸣笛裂长夜 空庭独守旧时约 http://www.ifzzw.com/396/396060/
  
  
    那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长。

    阿黄在梦里,一直追着那团光。光里是老李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步稳健,像他年轻时去钢厂上班那样。阿黄拼命地跑,四条腿蹬得飞快,可那团光总是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追不上。它急得“呜呜”直叫,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带着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它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一阵尖锐、刺耳、完全陌生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了它的梦境。

    “呜——呜——呜——!”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气势,粗暴地闯进这个安静的小院,闯进这间昏暗的堂屋。阿黄猛地惊醒,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不是害怕,而是本能的警惕。这种声音,它从未听过。它熟悉风声、雨声、邻居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也熟悉老李咳嗽时那种撕心裂肺的闷响,但唯独不熟悉这种冰冷、金属质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鸣叫。

    它下意识地看向藤椅。

    老李还在那里,但姿势和刚才似乎有些不同。他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那双曾经明亮、后来浑浊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他胸口那种“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阿黄的心猛地一沉。它从藤椅边的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因为久卧和惊惧而有些踉跄。它几步冲到藤椅旁,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急切地用鼻子去拱老李的脸。

    凉。

    比刚才更甚的凉意,从老李的皮肤上传来,像一块在秋夜里冻透了的石头。阿黄不死心,它伸出舌头,用力地舔他的脸,舔他的眼皮,舔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它记得,以前老李睡着后,只要它这样舔,他总会皱着眉,嘟囔一句“阿黄,别闹”,然后睁开眼,用温暖的手掌揉它的脑袋。

    可这一次,无论它怎么舔,怎么拱,老李都一动不动。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温柔看着它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呜……呜……”阿黄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哀鸣。它不明白,为什么老李变得这么凉,这么安静。它用脑袋顶他的手臂,想把他顶醒;它用爪子扒拉他的衣服,想把他扒拉起来。藤椅因为它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在替老李承受着这份焦灼。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当”一声撞开了。

    邻居张婶,那个平时总爱塞给阿黄半根油条、嘴里嚼着话梅的胖女人,带着哭腔冲了进来。“老李!老李啊!你这是……哎哟我的天爷啊!”

    她一眼看到藤椅上的老李,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扑到老李跟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脖子。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脸上的肉因为惊恐而抽搐着。

    阿黄不认识她了。在它眼里,这个平时还算和善的女人,此刻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入侵者。她闯进了它的领地,碰了它的老李。阿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颈毛竖立,龇着牙,挡在藤椅前,死死盯着张婶。这是它的家,它的老李,谁也不能碰!

    “阿黄……好阿黄……”张婶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看着阿黄那副护主心切却又茫然无措的样子,心都要碎了。她不敢动,只能一边哭一边朝外头喊:“快!快叫救护车!还有……快通知居委会!老李他……怕是不行了!”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中了阿黄。虽然听不懂具体的词,但“不行了”这三个字,它太熟悉了。之前邻居们在窗外窃窃私语时,就用过这个词。那种语气,那种眼神,和张婶现在一模一样。

    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阿黄不懂,但它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它。它不再咆哮,只是浑身发抖,紧紧贴着藤椅,贴着老李冰凉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最后一点温度。

    很快,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有戴着红袖章的居委会王大妈,有住对门的赵大爷,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街坊。他们看到藤椅上的老李,都沉默了,脸上带着悲伤和惋惜。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唉,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苦了阿黄了……”“老李这人,就是太要强,病成那样还硬撑……”

    阿黄缩在藤椅和墙壁的夹角里,警惕又恐惧地看着这些人。他们围在老李身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它想冲上去把他们全部赶走,但它又不敢离开老李半步。它只能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把尾巴死死夹在后腿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呜——呜——呜——!”

    刚才那种撕裂般的鸣笛声,再次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外。

    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男人,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们身上也带着一股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阿黄猛地站起来,龇牙低吼,试图阻止他们靠近。

    “哎呀,这狗……”一个年轻点的救护员有些迟疑。

    “别管它!先救人!”领头的那个沉声喝道,然后示意同伴,“快,把人抬上担架!”

    两个救护员不顾阿黄的威胁,强行上前,一人一边,去抬老李软绵绵的身体。

    “呜嗷——!”阿黄疯了一样扑上去,一口咬在一个救护员的袖子上。它没用全力,它不敢真的咬伤人,它只是想阻止他们。但它那锋利的牙齿,还是轻易地刺破了厚实的制服,在那人胳膊上留下了几道白印。

    “妈的!这死狗!”那救护员吃痛,低骂一声,另一只手猛地一挥,不知用什么东西在阿黄鼻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嗡”的一声,阿黄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中,剧痛和眩晕感瞬间传来。它松开了嘴,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它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眩晕,但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穿白衣服的人,像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样,粗暴地把老李从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藤椅上,抬了起来,放到了那副冰冷的、带着轮子的担架上。

    不!不能带走他!

    阿黄嘶吼着,再次挣扎着扑上去。但张婶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它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往后拖。“阿黄!阿黄你别闹!他们是救你李大爷去的!你别耽误事啊!”

    阿黄拼命挣扎,它的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的哀嚎声撕心裂肺。但它只有一条狗的力量,如何能敌得过一个绝望的成年人和几个专业的救护员?

    它被死死地拖住了。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副担架被抬了起来,老李那张瘦削、安详的脸,从它眼前掠过,越来越远。那熟悉的烟草味、铁锈味,被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彻底掩盖了。

    担架被抬出了堂屋,抬过了院子,抬到了院门外那辆闪着蓝红灯光、鸣着刺耳鸣笛的车上。

    “砰!”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它的视线。

    “呜——呜——呜——!”

    那辆车,载着它生命里唯一的光,载着它的天和地,再次发出那种撕裂般的鸣叫,然后,在阿黄绝望的注视下,绝尘而去,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阿黄僵立在堂屋门口,鼻子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点痛楚,远不及心口那种被生生掏空的感觉。院子里,只剩下几个神色悲戚的邻居,还有地上几片被踩碎的落叶,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道。

    张婶松开了手,蹲下来,抱着阿黄的头,哭得比它还伤心:“阿黄啊……我的好阿黄……李大爷他……他走了啊……去了很远很好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走了”,也听不懂“很远很好的地方”。它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几个字,像几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它的心脏,然后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它不哭了,也不叫了。它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院门的方向,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只剩下车轮印和落叶的巷子。

    邻居们又劝慰了几句,见阿黄只是发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叹着气,陆续散去了。张婶抹着眼泪,临走前,在它平时吃饭的旧瓷盆里倒满了清水,又放了一块平时舍不得给的熟肉。

    “阿黄,吃吧……别饿坏了……李大爷在天上看着呢……”

    阿黄对那盆水和肉看都没看一眼。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堂屋。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藤椅空了。

    那把曾经承载着老李全部重量和体温的藤椅,现在空荡荡的。扶手上的油光似乎黯淡了些,椅面上还残留着老李身体的压痕,和几根花白的头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虽然淡了,却固执地萦绕在空气中,像老李舍不得离开的魂魄。

    阿黄走到藤椅前,抬起前爪,搭在扶手上,像它刚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这一次,它没有感受到任何回应。它把脑袋探过去,轻轻放在那还带着一丝余温的椅面上,闭上眼睛。

    它仿佛还能听到老李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它仿佛还能闻到,他指尖那淡淡的烟草香。它用鼻子用力地嗅着,从椅面到扶手,再到椅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把那熟悉的气息深深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它慢慢挪到藤椅底下。那里,是它辛辛苦苦叼回来的、铺了厚厚一层的落叶。干枯的叶子在它踩踏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它卧下来,把自己蜷缩进这片它亲手铺就的“毯子”里,蜷缩进这个还残留着老李味道的狭小空间里。

    这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门口,盯着那个他刚刚被抬出去的方向。

    邻居张婶说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像一个魔咒,盘旋在它的脑海里。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远。它只知道,老李每次出门,不管是去买菜,还是去巷口晒太阳,最后都会回来。他会用钥匙打开门,会喊一声“阿黄”,然后它就会扑上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

    所以,这次也一定一样。

    他只是被那辆奇怪的车带走了。他还会回来的。他答应过要带它去看柳絮,答应过要把粥里最稠的部分给它,答应过……永远不会扔下它。

    阿黄守着门口,守着藤椅,守着这片落叶。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天色,从昏暗,渐渐变得漆黑。然后,又从漆黑,透出一丝灰白。

    阿黄一动没动。它像一尊石雕,守着它的约定,守着它的等待。它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变得干涩、通红,但它不敢闭眼。它怕一闭眼,老李回来时,它就听不见开门的声音了。

    它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子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风吹落叶的声音,邻居早起开门的声音,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每一次响动,它的耳朵都会猛地竖起,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然后,又在确认不是他之后,黯淡下去。

    张婶来过一次,见它还是那个姿势,连位置都没变,盆里的肉和水一口没动,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试着来拉它,想给它弄点吃的,但阿黄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牙齿龇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疏离。张婶不敢再碰它,只能又叹着气走了。

    阿黄重新把目光投向门口。

    它开始做梦。不是刚才那种奔跑追逐的梦,而是一些零碎的、温暖的片段。

    它梦见老李用粗糙的手指,把一块热腾腾的红薯皮剥下来,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它梦见夏天的夜晚,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他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风里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把它送入甜美的梦乡。它梦见冬天,老李把冻得发抖的它抱进屋里,用那件旧棉袄裹住它,嘴里念叨着:“傻狗,冻坏了可怎么好……”

    这些梦,那么真实,那么温暖。每一次梦到,阿黄的心就揪一下,然后又暖一下。它觉得,老李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藤椅上,就在这些梦里面。

    它把鼻子埋进藤椅下的落叶里,深深地吸气。落叶的气息是干枯的,带着泥土的芬芳,但在这下面,在那最深处,它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老李的烟草味。这味道,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它快要破碎的信念。

    它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它只知道,它要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个约定。

    因为它是一条狗。一条被老李从垃圾桶旁捡回来,给了它名字、给了它家、给了它全部温暖的狗。

    它的生命里,只有老李。

    所以,它要等他回来。

    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也要等。

    秋日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堂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光线落在空荡荡的藤椅上,落在藤椅下蜷缩着的、满身落叶的阿黄身上。

    阿黄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它偶尔轻轻颤动的胡须,和那双望向门口、充满了无尽等待与忠诚的眼睛,证明它还活着。

    它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脚步声,等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阿黄”,等一场永远不会再有的重逢。

    藤椅下的落叶,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关于忠诚,关于等待,关于生命中最深沉的离别。

    而阿黄,用它的沉默,用它的坚守,诠释着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承诺——

    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第058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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