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五,讯问室。
苏晓棠换了新的一沓纸回来,在原来的位子坐下。
“接着说,刚才那儿,你给的药他吃完后。”
辛立本皱眉抿嘴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下午我去拿药的时候,那个跑腿的还说了一句,我刚才说漏了。”
“那你现在说。”
“他说,这一趟办完,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苏晓棠停下笔。
“他说的是‘你们’。”
“对,我确定就是说的‘你们’。”
韩东升把笔停住了。
“你当时听这话,想到说的是谁?”
“我和长顺。”
屋里没有人说话。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我心里高兴。”
辛立本抬起眼睛,又低下去。
“我给他跑腿,收身份证,办卡。钱他给,可我一直在外头。”
他停了一下。
“他那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十一点整,笔录第六页。
“长顺把药吃了,我们还坐着说了会儿话。”
“说的什么?”
“我问他,我舅身子还硬朗吧。他说还行。”
辛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等秋收完了,想给他爹买个电褥子。”
“往下。”
“他说他得走了,天晚了那条路不好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送送你。”
苏晓棠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说不用。他说你那个破车跟不上我。”
韩东升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你骑的什么车?”
“电瓶车,没牌照,在城里跑用的。”
“他几点走的?”
“是我先走的。我那车慢,我说我先动身,他在后头撵我。”
“几点。”
“应该快八点了吧。他还在屋里收拾,说等会儿就走。”
苏晓棠在这一行旁边空了半格。
“路上碰见啥人没有?”
“没有。进山那一段路灯都没有,只有靠车灯。”
“他从后头超过你没有?”
“应该是超了。”
苏晓棠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什么时候?”
“我没看时间。骑了一大半的时候。他按了两下喇叭,就过去了。”
“你看得清是他吗?”
“看得清。那条路上就我们两个。”
韩东升把那一行圈了起来。
“这一路你在想什么?”
辛立本没有立刻答。
“我一路都在往回捋。”
韩东升等着。
“他问过我,长顺家里还有谁。我说了。”
“后头长顺就挨了一顿打。”
“再后头他问我,长顺什么时候回村。我也说了。”
“那天他又给我药,让我送过去。”
他把手在膝盖上摊平。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让我办一件,我办一件。”
“把这些事搁在一块儿,我心里有些发毛。”
“你想出什么来了。”
“没想出来。”
辛立本抬起头。
“我那会儿想的是,办完这一趟,我就跟他说,往后这些事我不干了。”
“你跟他说过没有。”
“没说成。”
十一点二十,笔录第七页。
“那一段是上坡,从城里进村,越往里越陡。”
“我骑到弯上,先看见的是车。”
苏晓棠的笔在纸上没有动。
“车倒在沟沿上,半个身子探在沟里。”
辛立本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
“你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头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车放这儿了。”
韩东升把这一句圈了起来。
“我在路上找了一圈,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停了很久。
“沟就在路那一边,我拿手机往下照了照。”
“照见一只鞋。”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点光照下去只有巴掌大一块。我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人。”
“脚在沟沿这边,头朝那头。”
辛立本还用手比划起来。
“离车多远。”
“我没量。三四步?四五步?”
“他脸朝下,一动不动。”
“你叫他了没有。”
“叫了。”
他停了很久。
“叫了好几声,没动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走动。
“我站在上头,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他怎么了。”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
“是下午那句话。”
“哪句?”
“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辛立本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落回膝盖。他没有再抬起来。
“我那会儿想的是,他说的你们,是不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你怕什么?”
“半个钟头前他还骑着车从我旁边过去,按了两下喇叭。”
他抬起头。
“这半个钟头里,有人到这里来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怕那个人还在这条路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有变。
“他这会儿躺在下头。这一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骑着车过来。”
“你下去了没有。”
辛立本摇了摇头。
十一点五十,笔录第九页。
“你报警用的哪个号码。”
“我自己的。九月里刚办的那个。”
韩东升把接警记录从卷袋里抽出来,扣在桌上没有翻开。
“你说了什么?”
“出村那道弯下头,路边排水沟里,有个人。”
苏晓棠把这三句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完了我就挂了。”
“你为什么不报名字。”
“报了名字,人家就知道我在那儿。”
“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桌沿上按住盯着地面。
突然抬起头。
“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那儿。”
“你躲的是警察。”
“不是。”
这两个字答得很快。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是谁。”
辛立本没有再往下说。
“我那会儿只想让人来。别的我不敢想。”
“报完呢。”
“骑上车就走了,往城里,一路没回头。”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完,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天乡上就传开了,说长顺骑车摔沟里了。”
“你听见的时候在哪儿。”
“在城里。是那个跑腿的打电话告诉我的。”
韩东升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他跟你说的什么?”
“他说,乡上出了事,你别往那边跑。”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一回没有再戴回去。
“他说,昨天那一趟办完了。”
辛立本停了很久。
“他说,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苏晓棠握着笔,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去。
“头一天下午他说这句话,我听着高兴。”
辛立本抬起头盯着对面。
“第二天他又说了一遍,可长顺已经在沟里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那会儿才听懂那两个字。”
“哪两个。”
“你们。”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桌上摊开。
“人已经没了。药是我送的,那通电话是我打的。”
“我这会儿去报案,头一个说不清的是我自己。”
十二点十分,笔录第十一页记满。
苏晓棠把纸推过去让他看。
这一回他看了,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翻到写着“那个药”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一句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他没有争辩在末页签了名,按了手印。
签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这三年一直跟自己说,我报了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要是还有气,救护车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辛立本把眼镜从桌上拿起来,戴回去。
韩东升把笔录收进卷袋,扣子扣上了一半。
“还有一样。”
辛立本抬起头。
“你女儿那头,这几天我们的人还在。”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问要看到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三个字。
“那就好。”
出了看守所的大铁门,风比早上大。
温则鸣上午回了一趟局里,这会儿又开车过来接人。
他站在车边上,卷袋抱在怀里,早上那一页抄件还夹在最上头。
“里头完了,十一页。”
“他签了?”
“签了。按了手印。”
三个人上车,谁也没有先说话。
车开出去两百米,苏晓棠才开的口。
“他站在沟沿上头一个念头,不是他表弟怎么了。”
温则鸣坐在后排。
“他三年前就觉出不对了。”
“觉出不对,可他不知道哪儿不对。”
苏晓棠把本子翻回去。
“这一份能定他什么。”
“共同犯罪。日子是他说出去的,药是他递的。”
“药那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一条不看他知不知道。”温则鸣说。
苏晓棠转过去。
“看什么。”
“看那两样东西凑到一块儿会出什么事。”
“那今天证得了吗。”
温则鸣把卷袋在膝盖上抱正了。
“证不了。”
车拐上大路。
“毒化那一份写的是未检出。”
温则鸣看着前头的路。
“我早上跟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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