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号,早上八点五十。
昨天夜里辛立本递了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有情况要说。
进看守所之前,苏晓棠把毒化那一份放进卷袋。郭长顺那束毛发,分段做完了,结论栏三个字:未检出。
"常规筛查的项目,一样都没有。"
温则鸣把那一页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原处。
"那就是没有。"李扬说。
"那应该是没找着。"
"这两句有什么不一样。"
"筛查是拿名单去比。名单上没有的东西,它照不出来。"
九点二十六,笔录第一页。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转过来给他看。
郭长顺。
"你说这个人的时候,用什么称呼。"
辛立本看着那三个字陷入沉思。
"他叫你什么。"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叫,叫我哥。"
"继续往下说。"
"十月十九那天下午,那个跑腿的叫我去他那儿一趟。"
韩东升把笔停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
"我没叫过他。他找我,我应一声就是了。"
"他给了我一小块药。"
苏晓棠的笔尖顿住了。
"一小块?什么药?"
"铝箔的,剪下来的一块,四五粒。红色的。"
"背面剪得我就看见十毫克。"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他跟你说这是什么没有?"
"活血化瘀的药。长顺之前挨那一顿打,肋上那块淤血一直没散,入了冬要疼。"
"谁打的他。"
辛立本没有立刻答。
"不知道。应该是长顺欠债那伙人,长顺给我提过。"
"他从哪儿知道长顺欠债的。"
辛立本的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
"我跟他提过。他问过我一句,欠谁的,我说长顺打牌输了,城南那边给放的钱。"
韩东升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那两个放钱的,叫什么。"
"名字我不记得了。"
"长顺跟你提的时候,怎么说的。"
辛立本想了一会儿。
"他说城南茶市街往里,一个开麻将馆的,姓卜。还有一个是他手底下的。"
苏晓棠把这一行单起了一段。
"为什么让你去送药。"
辛立本抬起头,没有答上来。
韩东升的手压在本子上没有动。
"他自己有腿,长顺租的屋他找得着吧。"
"他为什么多绕一道?"
辛立本坐着没有动。
"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
"你以前给长顺送过东西没有?"
"送过奶,送过烟。都是搁在他爹那儿。"
"给他本人呢?"
辛立本停了一下。
"没印象了。"
韩东升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没有再说话。
辛立本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把它推回去,推到一半停住了。
九点四十,笔录第二页。
"你接过那块药的时候,没有疑问?"
辛立本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他让我送药,我以为他让长顺也加入,就没有多想。"
韩东升把笔停住了。
"那一块药,为什么是剪下来的。"
"那会儿我没想这个。"
"现在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剪掉的是有字的那一头。"
韩东升把笔搁在那一行上。
"这三样要是还在,今天我不用问你。"
十点整,笔录第三页。
"我是七点多到他那儿的。"
"到谁那儿?"
"长顺租的那间屋。城南金水街往里,一个老院子,二楼头一间。"
苏晓棠把地名一个字一个字问清了才往下记。
"门是绿的,防盗门,把手底下掉了漆。"
"他那天正收拾东西。说十九号得回村一趟,帮他爹收秋。"
韩东升的笔停住了。
"他爹八月里就跟他讲了,秋收让他回去搭把手。"
"这一条你上个月怎么不说?"
"上个月没人问我他回村干什么。"
"这一条你跟谁提过?"
辛立本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跟那个跑腿的。十月初他问过我,长顺什么时候回村,我说十九。"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
十点二十,笔录第四页。
"药我是在屋里给他的。"
"他吃了。"
"他没马上吃。"
韩东升的笔停在纸上。
"他说哥,我这两天正吃着药呢。"
"什么药。"
"他从抽屉摸出来一板,抠出来两颗。橙的,胶囊。"
"那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说肋上那块疼,一疼就吃两颗。"
苏晓棠没有往下记。
她把上一行看了一遍,又抬起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不太清楚,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了吧。"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问我了,说我给的这个是什么药?"
辛立本的眼镜又滑了下去,他这一回没有去扶。
"我说活血化瘀的。"
"你就这么相信跑腿的给的药?"
辛立本抬起头。
"我就那么一说,再说了,他不是想拉他入伙吗。"
苏晓棠握着笔,笔尖没有落到纸上。
"往下继续。"
"他就着同一口水,把我给的那几粒也吃了。"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完,站起来出去换纸。
十点四十,走廊。
温则鸣在窗户底下那排椅子上坐着,卷袋搁在腿上。
苏晓棠抱着换下来的那几页出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里头说到药了。两样,他自己吃的止疼片,还有辛立本递过去那一块。"
她低下头看自己记的那一行。
"一口水吞下去的。"
温则鸣没有立刻说话。
"他自己那一板,吃了多久。"
"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一直吃到十九号。"
温则鸣把卷袋抱住了。
"你记的那一句,原样是怎么写的。"
"他跟长顺讲,活血化瘀。"
"哪个字都别改。这一页抄一份给我。"
"温老师。"
苏晓棠等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苏晓棠抱着那几页没有动。
"那您为什么让我一个字都别改。"
温则鸣走到窗户跟前,往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束头发送出去的时候,送检单上写的是分段毒化。"
"检出什么,得先知道找什么。"
"今天那份写的是未检出。"
"今天那份找的是名单上那些。"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里头那个人刚说的这两样,肯定不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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