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进不许出。”
地室门口的喊声落下之后,道袍的脸色变了两变。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朝石阶挪了半步,刀尖从叶蓁的方向移向门口。
“二夫人。”道袍压低声音,“你把账本给我。贫道有办法把你带出去。大公子的人不会进来。他不敢。”
“他不敢什么?”
“不敢让这地室里的东西见光。”道袍说,“这暗室是谁挖的,关过什么人,二夫人比贫道清楚。大公子围院子,是怕贫道把里头的东西带出去。他围的不是贫道。是你。”
叶蓁握着铜灯。灯油剩下不足半寸,火苗发蓝,那股甜味越来越浓。
“公公的人偷了账本,还要编这一套。”她往石阶方向挪了半步,“我若真把账本给了你,出了这门,第一个死的还是我。横竖是死,不如等上面的人下来。”
“好。”道袍哈哈大笑,“那就等。”
他居然坐下了。在石阶上,一撩道袍,盘腿打坐。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立着,刀尖朝外。
叶蓁反倒不动了。这老道坐得四平八稳。外面几十支火把围着,他一个打坐的人,稳如磐石。要么他有后手,要么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
叶蓁的脊背一凉。
刘德顺的人今晚子时进府搜账本,这话是姬玉从宫里带出来的。可道袍现在就坐在这里,带着两个刀手,连姬珩围了院子都不慌。他慌什么?他不慌,因为他的人手本就不在这儿。他在这儿拖住她,拖住姬珩。真正要动手的人,在别处。
姬政。
叶蓁猛地转身往石阶上跑。两个黑衣人横刀拦她,她举着铜灯朝前一泼,灯油泼在刀身上,火苗舔上去,轰地燃起一片。一个黑衣人甩刀,另一个被她撞开,她踩着石阶往上冲。
道袍的呵斥声在身后炸开:“拦住她!”
叶蓁冲上地面。院中火光刺眼,姬珩的人把院子围了一圈。她一眼扫过去,全是生面孔。副人格招进府的那十七个刀客,今晚全在这儿。
西偏院被围死了,可姬政的院子,空了。
“让开!”叶蓁朝门口冲。两个刀客伸手拦她,被她一把推开。她认不得这些人,这些人也不认她。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回身就咬,那人吃痛松手。
“姬珩!”她朝院中大喊,“你的人在哪儿?你的人全在这儿?你二弟的院子现在没人守!刘德顺的人是冲他去的!”
火光里,姬珩站在老井边,正听一个刀客说话。听见她的喊声,他转过头。
“你说什么?”。
“道袍拖住我们。杀姬政的人已经过去了。”叶蓁喘着气,“账本只是幌子。他们今晚要的是你二弟的命。”
姬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看向地室门口。道袍从暗室走出来,两个黑衣人跟在身后,刀上还带着焦黑的油渍。
“大公子。”道袍开口,嗓门亮堂,“二夫人方才说,老奴的人去杀二公子了。这么大的罪过,老奴担不起。不如大公子随老奴一道去二公子的院子看看。若二公子好端端的,今夜之事,就当老奴没来过。”
他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
“若二公子真出了事,大公子正好在场。是谁杀的人,怎么杀的,都有个人证。”
叶蓁的心一下凉透。
这个局不是冲姬政去的。是冲姬珩去的。
道袍拖住姬珩的全部人手。另一路去姬政的院子。若姬政死了,姬珩带人围西偏院这件事,就变成了“调虎离山、杀弟夺权”。满府的人证,道袍的口供,全指向姬珩。姬王连审都不用审,直接抄家问斩,名正言顺。
副人格招私兵的事,账本的事,孩子的事,全是引子。今晚真正要落的刀,是姬珩的人头。
“大公子。”道袍又催了一声,“走吧。晚了,二公子的院子,怕是要凉了。”
姬珩没动。
叶蓁看着他。火光里他的脸沉静得发冷,眼底那点金色光点不见了,压得干干净净。
“好。”姬珩说,“去看看。”
他点了四个刀客跟着,其余人留院看守。道袍和两个黑衣人走在前头,姬珩走在中间,叶蓁跟在后头。一队人穿过西偏院的豁口,往姬政的院子去。
夜风灌进巷子,火把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叶蓁的脑子转得飞快。怎么办?喊?跑了?喊也没用,这府里的人大半不是姬珩的就是刘德顺的。她只能在路上想法子。
“姬珩。”她压低声音,“你今晚清醒了多久?”
“半个时辰。”
主人格。是主人格。
“你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计划。”他答得干脆,“我醒过来的时候,这副身子已经在西偏院外头了。火把、刀客、道袍,都是他摆好的。我醒着,可这局是他的。”
叶蓁的脚步乱了一拍。
“所以今晚的一切……”
“是他借我的手。”姬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围西偏院是他的命令。十七个刀客只听他的。我醒过来,只是站在了棋局中间。现在道袍让我去姬政的院子,这一步,我不得不走。”
“你不能去。”叶蓁说,“去了就坐实了。你带人围院,姬政死在院里,你怎么洗?”
“洗不掉。”他说,“所以今晚,他活着,我活。他死了,我死。你明白了吗?”
叶蓁看着他。
“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有什么用。”姬珩说,“我醒着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连自己的刀客都使唤不动。”
他顿了一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凉的,沉手。
“带着。防身。”
叶蓁低头。是一把匕首。鞘上没有花纹,刀柄缠着旧布。
她把这东西握在手里,没说话。
姬政的院子到了。
院门大敞。门口没有鸢娘,没有守卫。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道袍站在院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公子,进吧。”
姬珩迈步进去。叶蓁跟进去。火把照进院子,正屋的门半掩着,屋里点着一盏灯,人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叶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姬珩推开正屋的门。
姬政坐在太师椅上。鸢娘站在他身后,刀没出鞘,手按在刀柄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好端端的。
“大哥。”姬政抬头,脸色发白,眼底全是血丝,“深更半夜,带着刀客来我屋里,有何贵干?”
姬珩没说话。他转身看向院中的道袍。
道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看向叶蓁,“你是你报的信?”
叶蓁也懵了。她没报信。她一路跟着姬珩,哪来的时间报信?
“是我。”
声音从屋后传来。
姬玉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七八岁,裹着一件过大的棉袍,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
“石头藏好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刘德顺的人往二哥院里摸。”姬玉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顺手给二哥递了个话。二哥把守门的人全撤进了屋里。你们那几个人,一进门就被人从后头敲了。”
她冲叶蓁挤了挤眼。
“二嫂,我是不是很能干?”
叶蓁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道袍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带来的两个黑衣人,刀已经举起来,对着屋里的方向。
“大公子。”道袍的声音又稳了回来,一字一句,“今晚的事,老奴回去,会如实禀报姬王。这府里藏了多少东西,二夫人、玉郡主、还有那个孩子,老奴都看见了。大公子好自为之。”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姬珩开口。
“你今晚进府,杀我的人,闯我的暗室,还要动我二弟。”他说,“现在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道袍回过头。
“大公子想如何?”
“留下一样东西。”姬珩说,“你的一只手。”
院子里静了一瞬。两个黑衣人横刀上前,把道袍挡在身后。
姬珩没有动。他的刀客们动了。从院门外,从屋顶上,从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呼啦啦涌出十几条黑影,把道袍三人围在中间。
“这院子里,我的人,不止十七个。”姬珩说,“你以为我招兵买马是为了什么?就是等今天。”
叶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和尚的话。
“别信任何人。”
她信错了人,也怀疑错了人。今晚这个局,从道袍进府的那一刻起,姬珩就全知道了。他醒过来,装成一个被副人格摆布的棋子,装成只能跟着走的废物。
他让叶蓁喊,让道袍得意,让所有人以为今晚的刀悬在他头上。
然后他亮出底牌。
姬玉站到她身边。
“二嫂,我大哥这人,厉害吧?”
叶蓁看着院中的姬珩,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在微微抽搐。一次,两次。
他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要撑不住了。主人格的时间,快到了。
而院子里,两拨人已经撞在了一起。
刀声。
叶蓁把姬玉往屋里一拽,反手关上正屋的门。姬政还坐在太师椅上,鸢娘挡在他身前,刀出鞘,盯着门板。
“把灯灭了。”叶蓁说。
鸢娘抬手,屋里暗下来。外面的刀声、骂声、脚步声撞成一片。门板被什么砸了一下,震落一蓬灰。
“大哥的人,信得过吗?”姬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现在问这个,晚了。”叶蓁贴在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中,十七个刀客分作三路。一路堵院门,一路守墙头,一路围杀。两个黑衣人背靠背,刀挥得密不透风,身上已经见了红。道袍被四个刀客逼到墙角,道袍散了,头发披下来,手在袖中乱摸。
“他在找东西。”叶蓁说。
话音没落,道袍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送到嘴边。
叶蓁推开门冲了出去。
短笛没响。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撞在道袍肩上,短笛脱手飞出,摔在青砖地上,裂成两截。
道袍反手一肘,砸在她肩窝。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出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嗡的一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她捞了起来。
姬珩。他左手扶着她,右手的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挑开道袍的道袍下摆,露出绑在腰间的一圈竹筒。
“响箭。”姬珩说,“三支。一支给宫门,一支给城防营,一支给刘德顺。放了,宫里的兵一炷香就到。”
道袍背靠着墙,喘着粗气。
“大公子好眼力。那大公子更该知道,老奴今晚要是回不去,天不亮,禁军就围了这王府。”
“所以我没要你的命。”姬珩说,“我只要一只手。”
他提刀上前。道袍退无可退,两个黑衣人已经被砍翻在地,一个没了声息,一个还在爬。
“砍!”姬珩的刀举起来。
就在刀落的瞬间,他的身子僵住了。
刀停在半空。他的左手剧烈地抖起来,五指张开又攥紧,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含混的声响。
叶蓁认得这个前兆。
“姬珩!”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里,瞳仁深处的金色光点像火星一样溅起来。他整个人朝前栽去,刀脱了手,铛地一声落在地上。
道袍的机会来了。
他猛地扑向地上的刀。叶蓁更快一步。她捡起那把匕首,姬珩塞给她的,刀柄缠着旧布的那把,从侧面扎进了道袍的右手背。
刀尖穿过手掌,钉进身后的土墙里。
道袍的惨叫划破夜空。
“这一刀,是替和尚扎的。”叶蓁松开刀柄,退后两步。
道袍跪在地上,右手被钉在墙上,血顺着墙皮往下淌。他疼得浑身发抖,话从牙缝里往外挤。
“好。好。二夫人。”他喘着,“这一刀,老奴记下了。叶家三十七口,少一口,都算今晚的利钱。”
“你没有今晚了。”叶蓁说,“你的人死光了,响箭碎了。你拿什么报信?”
“拿老奴自己。”道袍抬起头,脸上居然挤出一个笑,“二夫人,你以为老奴出不去,就没人知道这里出事了?姬王等老奴的回话,等不到,这府里的天,明天照样变。”
叶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心里清楚他说得对。杀不杀他,这局都解不了。杀了,禁军围府。不杀,他回去报信,姬王更不会善罢甘休。
“放他走。”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蓁回头。姬珩已经站起来了。他擦掉嘴角的血,把地上的刀捡起来,还入鞘中。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清明。
“大公子?”刀客们面面相觑。
“放他走。”姬珩重复了一遍,“把手留下。人放回去。他回去告诉姬王:我姬珩今晚在西偏院等过他了。要抄家,带兵来。要谈,明天康园见。”
刀客们看向他,又看向叶蓁。有人上前,把匕首从墙上拔下来。道袍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两个刀客架起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院门。
叶蓁走到姬珩身边,压低声音。
“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他说,“现在这副身子,随时会换人。你听好。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道袍。你拦住他。道袍今晚不能死。死了,姬王就有理由。”
“你呢?”
“我不知道。”姬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我今晚能醒这么久,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事…”
他的话音断了。
整个人一僵,慢慢直起腰。手指不抖了,脖子上的青筋平复下去。他转过身,面对着叶蓁。
嘴角翘起来。一个她最熟悉的弧度。
“弟妹。”副人格开口,声音轻快,“今晚这出戏,唱得不错。接下来,该我收场了。”
他朝院门走去。
叶蓁抢上一步,拦在他面前。
“道袍不能死。”
“谁说要杀他。”副人格推开她的手,“我送送他。送出府门。”
“送出府门,然后呢?半路上杀了他,栽给山贼?”叶蓁说,“你今晚闹这一出,不就是为了逼姬王摊牌?道袍死了,姬王连摊牌的理由都省了,直接派兵。”
副人格停住脚步,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光点稳得发亮。
“叶蓁。”他说,“你今晚的话,格外多。”
“因为你今晚的事,格外大。”
“好。”副人格笑了,“那你说,怎么办?放他回去,他半夜给姬王嚼舌头,明天禁军围府。杀了他,姬王明天就围府。两条路,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之前,我要不要先拉个垫背的。”
叶蓁盯着他。
“有第三条路。”她说,“让姬王明天见不到他。”
副人格眯起眼。
“刘德顺的人今晚进府,是瞒着宫里其他人的。道袍回不去,刘德顺会再派人来。来的人不明情况,就进不了府。拖到明天午时,你直接去康园,把这本账拍在姬王桌上。”叶蓁说,“到那时,道袍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副人格看了她很久。
“账本。”他说,“你身上那半本,加上我身上这半本。凑齐了,我明天去康园。”
“对。”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你说的做?”
叶蓁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衣襟,摸出那半本账册,当着他的面,走到墙角的火把旁。
“你不去。”她说,“这半本账,我现在就烧了。你手里的半本,就是废纸。你筹了这么久的局,一夜归零。”
副人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夜风卷过院子,火把的火苗压下去,又腾起来。
“叶蓁。”他开口,声音里没了笑,“你今晚,比我想的能扛。”
“被你们兄弟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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