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长夜终于过去了,雪在黎明前彻底停了。
街面的积雪早被人踩得乱七八糟,黑一块白一块,到处是救火时留下炭痕。
“我的房子啊!”
“完了,老夫大半生的心血啊!”
不少浑身漆黑的百姓,跪在灰烬废墟里,痛哭不起。
昨晚的大火,烧没了许多普通百姓的一生,一大早不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听见了,无不为之动容。
沈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青黛被救回来后就直接卧床不起。
身子本就弱,那一夜又是被绑又是受冻,脖颈上还留着掐出来的指印,从后半夜起便开始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沈万三和沈修齐急得团团转。
沈万三在书房里背着手来回踱了大半个时辰,沈修齐则是一趟一趟往门房跑,催着下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开了药灌下去,烧却始终不退。
沈青黛躺在榻上,眉头紧锁,口中模模糊糊地喊着什么。小青守在床边,凑近了听,才听清她喊的是“黄淮左”三个字。
沈万三站在门口,听见女儿的呼唤,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对沈修齐说了一句:“去把淮左叫来。”
沈修齐点了点头。
黄淮左接到消息的时候刚眯了不到一个时辰的眼。
他昨晚一夜来回奔走,又是救火又是救人,还要安抚沈青黛的情绪,就算他是铁打的,那也受不住啊,整个人的精力早就被榨干了,那是一滴不剩啊!!!
可一听沈青黛高烧不退、口中还一直叫他的名字,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他推开沈青黛卧房的门时,炭火正旺。
沈青黛蜷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估计是做着噩梦。
小青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满脸为难:“姑爷,小姐喝不下去药……喂进去又吐出来,还叫不醒。”
“大夫那边怎么说?”
“大夫说,小姐收到了惊吓,加上还着凉....”
黄淮左走过去接过药碗,在床沿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青黛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端着架子、连看他眼的眼神都带着疏离。可此刻她躺在病榻上,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却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说不触动是假的。
他伸手探了探沈青黛的额头,烫得吓人。然后他低头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很轻:“沈青黛,把药喝了。”
沈青黛的睫毛颤了颤。
“喝了药才能好起来,”黄淮左又说了一遍,“我的例钱还没给我发完呢。”
这一句像是起了点效果,沈青黛的眼皮动了动。她终于慢慢张开了嘴,黄淮左便用勺子舀了药汁小心翼翼地喂进去,又拿帕子擦掉她嘴角溢出来的部分。
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喂完之后沈青黛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手心却紧紧拽着黄淮左的袖子。
黄淮左苦笑一声,便没有走。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就那么守着。
小青给他端了碗粥来,黄淮左也只是胡乱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青黛那张脸。
见状,小青识趣地离开此屋。
黄淮左越坐越犯困,他的精力真的被压榨到了极致,一滴不剩。
他打了哈欠,忍不住靠着沈青黛躺了下来。没一会他又觉得有些冷,伸手去拉被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裹紧一个被窝。
沈青黛的眉头终于舒缓,梦里,王季同那张疯狂的脸不停地喊着要带走她,关键的时候,黄淮左出现,一脚将王季同踹飞。
可是梦里黄淮左并没有去拉她,她一直在他后面追,终于黄淮左停了下来。
沈青黛紧紧抱着停下来的黄淮左,寒意驱散,浑身舒服。
当小青又端着一碗药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和姑爷相拥而眠的样子,忍不住偷笑起来。
轻轻将药放在案前,轻轻退出房间,又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好似不忍吵醒两人,连外面的风雪都轻了很多。
这一守就是三天。
三天里京城的风声渐渐平息。临安那边的消息也传回来了。
国舅纪达邻接到八百里加急密信后连夜动手,用早就备好的兵马和粮食将那批真正作乱的逆贼围剿了个干净。临安侯府被抄了家,侯爵的印信和书信往来全搜了出来,谋逆的证据确凿,满门抄斩的大罪板上钉钉。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纪博常骑着马在长街上跑了一整圈,一边跑一边哭一边笑,弄得路人都以为他酒楼被毁,发疯了。
杨砚之“探花”探了三天三夜,据说从春风楼换到醉仙楼,至于中间还有几个楼,没人清楚,不过京城有传言,一板一眼,像真的一样。
都说三天三夜,杨探花将京城有名的妓院都逛了遍。
这无疑让杨砚之的“探花”名声风靡京城,成了无数文人骚客、风流才子羡慕的存在。
杨国公派人去抓了他三回,每回都扑了个空,气得杨国公在府里怒骂说:早知道这逆子是这个德行,当初还不如直接将他打在墙上省事。
当然,这都是京城人道听途说,却成了人们饭后茶余为数不多的谈资。
这些都是黄淮左后来听纪博常说的。他这三天几乎寸步不离沈青黛的卧房,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直到第三天傍晚。
雪是在午后停的,傍晚时分,天边难得有了一丝暖色。黄淮左三天来,除了睡觉吃饭,几乎都靠在这座椅背上。
连续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他的下巴已经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忽然,床榻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黄淮左抬眼看去,便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迷糊的眼睛。
沈青黛醒了。
她躺在枕上,目光渐渐清晰。当她终于看清床沿边的黄淮左时,眼眶忽然就红了。
“黄淮左……”她小声开口。
黄淮左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青黛便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可她太虚弱了,胳膊使不上力,刚撑起半边身子又软趴趴地跌回枕上。
黄淮左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别动,你还没好利索。”
话没说完,沈青黛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发丝间带着几日的汗味和药味,可她全然不在意。她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
“我以为……我以为回不来了……我看见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黄淮左僵住了,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抱住她还是该推开她。
满怀软玉温香,黄淮左终究没舍得推开。
他轻轻把手落在沈青黛的背上,拍了两下:“行了行了,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回头眼睛肿了更不好看。”
沈青黛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你……你这几天都在这里?”
“嗯。”
“没有去外面?”
“没。”
沈青黛哭声渐渐变成抽噎。
她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可那双眼里却亮晶晶让人移不开眼。
黄淮左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沈青黛却忽然抓住了黄淮左的手腕。
黄淮左一愣。
沈青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夫君,我们圆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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