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与国之间的正式建交,对大秦和西域诸国来说是头一遭,双方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秦朝,这事儿原本归典客管。
典客是九卿之一,掌“归义蛮夷”,外邦事务都归他管。来访使团具体的接引、登记、住宿、出行,皆由典客治下的官吏逐项安排。
流程大致分五步:
第一步,核对使团名册、礼物清单。
第二步,典客安排觐见时间。
第三步,觐见时使臣递交国书,秦始皇阅览后正式回应,算是承认对方的使臣身份。
第四步才是正题:谈通商协议、军事合作,各自亮底牌。
最后看谈的结果如何,合作愉快就好酒好肉招待一番,若是谈不拢,灭国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疏勒、于阗、龟兹、乌孙这四国是班超布网的重点,对大秦本就是依附态度,来的使者不可能像汉使那么莽。
大宛虽然是被迫来的,但半个皇室还在李信手里捏着,根本不敢造次。
按规矩,通商协议的细则本该由典客来谈。但陛下表了态:“由丞相、计部、谍部全权负责。”
典客也不多话,只做好接引事宜,其他的一概不问。
秦始皇只在使团觐见时露了个面,之后就甩给了诸葛亮和张居正。
两人目送祖龙的背影慢悠悠消失在殿门外,诸葛亮笑着感慨:“卢浩有句话说得对。”
张居正随口一接:“哪句?”
“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张居正嘴角飞快扬了一下,又迅速扯平。
诸葛亮偏头看他:“叔大。”
“在。”
“想笑就笑,不用绷着。”
张居正垂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晚辈……尽量改。”
诸葛亮温声道:“这里没有你的政敌。就算有,我和陈平也能收拾,无需紧张。”
张居正眼神微颤。
他确实紧张,那种绷着脊背、压着嘴角、不动声色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他刚入官场时不是这样的,也曾年少气盛,写了一篇《论时政疏》指陈朝政弊病,言辞颇为激烈。满怀期待地递了上去,之后他被晾了整整三年,外放去了地方。
那三年他反复读自己的疏文,自嘲当初哪来的底气。
所以他独揽大权时不择手段,将反对改革的官员一个一个按下去。
首辅的位置并不安稳。皇帝的猜忌、言官的弹劾、同僚的嫉恨、政敌的暗箭……没有人替他兜底,他片刻也不敢松懈。
后来便习惯了。习惯收敛所有情绪,习惯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习惯独临深渊。
可是在秦朝,陛下该放权时放得彻底,该撑腰时从不含糊。各位前辈对他多有关照,连陈平那个少年都将他视作晚辈来关怀。
张居正抬眼,那些不曾宣泄的委屈忽然涌到了嘴边。
“晚辈走到最后,身边已空无一人。”他嗓子有些哑,“可晚辈不敢停、不能停。”
“明知道王朝的问题在哪,土地兼并、税制崩坏、官员贪腐、宗室吸血……每一条晚辈都能改,每一条都有人拦着不让动。”
“晚辈清楚会面对何种困境,可晚辈不动,那些问题就永远没人解决。”
诸葛亮没有打断他,静静听他说完。
“晚辈改一条法,有一百个人递折子骂。动一亩田,有一千个人在背后捅刀。晚辈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但凡露出半点怯意,新政就推不下去,大明就会烂在泥沼里。”
诸葛亮很是心疼这位晚辈。
他看见的不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张居正,而是那个在坑底挣扎的孩子。
全大明都陷在坑里,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只有这个孩子拼命向上爬。坑底站满了人,有人拽他脚踝,有人扔石头,有人盼他跌得粉身碎骨。
可孩子太倔,胸有经天纬地之才,死也不肯放弃。他挣得满身伤,回头看,坑还是那么深。
“现在有人托着你。”诸葛亮抬手按住张居正的肩,“陛下在前头顶着,我们在后头撑着,你无需事事谨慎。”
张居正眼眶有些红,轻声应了句:“晚辈知晓了。”
诸葛亮低叹一声,指了指面前那摞文书,“来,现在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张居正收敛心神,低头翻看各国递上来的需求清单。
全部看完,眉头渐渐松开。各国只提了通商的品类和数量,对价格、货币、折算汇率等只字不提。
态度摆得端正,姿态也放得极低。
他没花多少工夫就拟出了正式文书,条款大同小异。只在乌孙那里另加了两样:供应马匹、橡胶草。
昆靡被单独召见时,心里有些打鼓。
张居正将文书推到他面前,“王子先看看,若有异议,可以商谈。”
昆靡双手接过,逐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意外。
通商条款比他预想的宽厚,价格、配额、品类、通行便利等,都给了不小的余地。
昆靡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他知道大秦要橡胶草,可没想到要得这么狠。需要“长期足量”供应,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马匹。
他放下文书,语气诚恳:“橡胶草长在伊犁河谷,产量不稳定。乌孙国没有人工种植经验,也没办法保证年年足量……”
“大秦可以派人。”张居正早有应对方案,“农技师、田部官员,皆可去乌孙。你们出人种植、采摘、运到咸阳;我们出技师、专人看管。”
昆靡沉思片刻:“此事还需跟父王商议。”
“请王子尽快写信。”张居正语气郑重,没有商量的余地,“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拖。”
昆靡也不磨叽:“好。”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一棵不起眼的野草,竟然成了两国之间最紧要的东西。大秦越是看重乌孙,乌孙就越脱不开身。
将来……他闭了闭眼。
乌孙只有一条路可走,只希望他选的这条路,是对的。
另一处偏殿内,舍如紧张得快厥过去。
他面前坐着三位大神:大秦的左丞相、两位灭了月氏和匈奴的大将军。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那份通商文书上,已经看了半刻钟。
舍如后背湿透,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提过分的要求,不至于招来灭国之祸吧?
诸葛亮缓缓抬眼:“大宛王,当真愿赠与百匹汗血宝马、五千匹良驹?”
“是。”舍如连忙点头:“王兄亲口承诺,句句属实。”
诸葛亮“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文书,桌案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袖口。
卫青和霍去病的表情已经快绷不住了。
汉武帝费了老劲,最后到手不过几十匹汗血宝马。李信这一通骚操作,大宛马自己送上门来了?
三人此刻只想叹一声:“服气”。
卫青稳了稳心神,问舍如:“可有说何时送到玉门关?”
舍如答得飞快:“两国签定正式文书,太子即刻启程。”
“既然答应了,若是不送,”霍去病按着配剑,冷冷道,“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请将军放心,”舍如头皮一紧:“大宛定说到做到。”
“大秦与大宛既已定约,便是友邦。”诸葛亮适时接过话头,缓和气氛:“今晚陛下设宴款待使团,酒是工部新酿的,亲王定要尝尝。”
舍如拱手道谢,走出偏殿时脚步发飘,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那可是卫青和霍去病!按死月氏和匈奴跟按死两只蚂蚁一样轻松。大宛算西域大国,可在这两人面前……
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快步走下阶梯。
殿门一合上,诸葛亮霍然起身,“要尽快派畜牧师去玉门关,这些马,不容有任何闪失。”
卫青也难得紧张:“大宛马不能留在中原养,得送去漠北。那里的气候、草场,都比中原合适。”
“我去找萧前辈。”诸葛亮匆匆离开,“种苜蓿,建马场,刻不容缓。”
霍去病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离开河西走廊时,李信拍着胸脯说“马匹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信确实做到了,乌氏倮、班超、李时珍都成了帮凶。
这几人,不费一兵一卒,就骗来了大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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