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部委机关，人事司长找下属谈话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出了政治纪律岔子，要么就是动位置、调级别。
眼下七轴机床一季度创汇过亿，红星厂刚完成兼并，出岔子的可能性极小。
张司长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文件夹，推到陈卫东面前。
“看看吧，刚过完会，部党组全体全票通过。”
陈卫东翻开夹子。
第一页是干部任免审批表，底下附着一机部党组的决议红头批件。
文字极干练：
“鉴于陈卫东同志在主持重型精密机械设备研发及外贸创汇工作中的重大突出贡献，经部党组研究并报上级组织部门批准，决定：陈卫东同志行政级别由行政十四级晋升为行政十三级。即日起执行。”
行政十三级。
陈卫东目光落在“十三级”这三个字上，停留了三秒。
这一步跨度有多大，部机关的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行政十四级，是地方普通干部的最高一级，卡在正处级门槛上。再往上半级，到了十三级，就是干部体制里一道结结实实的分水岭。
迈过十三级，档案就脱离了普通干部序列，正式进入高级干部名册。
整个一机部大院，三十岁以下跨进十三级的，这是头一份。
张司长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陈卫东面前的白瓷茶杯倒了半杯水，声音放得很平缓。
“部党组讨论的时候，个别同志提过一句，说你提十四级的时间还不满两年，资历上是不是再压一压，稳妥一些。”
陈卫东端着茶杯，没出声。
“部长当场把这话挡回去了。”
张司长看着陈卫东，“部长说了，红星厂一个季度换回来两千多万美金，换回来三个车皮的有色金属配额，国家工业底子底气足了一块。”
“谁要是也能画出一套图纸换两千万美金，部党组连升他两级都没二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保留的交底。
“感谢部党组的信任。”陈卫东放下杯子，表态简短平实。
张司长点了点头，从夹子里抽出一张表格：“签字吧。待会儿拿到财务科和老干保卫处各留一份底。”
陈卫东拔开钢笔，在受任人一栏签上名字。
张司长把文件收好，公事公办的语气稍微松弛下来：“级别提上去，待遇从这个月一号补齐。你的基本工资，从十四级的一百三十八块，调整为一百五十五块五毛。”
一个月多拿十七块五。
这笔钱在眼下的物价水平里，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半个月的伙食开销。
“后头的待遇也跟着挪上去了。”
张司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老干科那边给你登记了甲级保健本。以后去北京医院看病，直接挂高干门诊，不用在大厅排队。家属拿你的本子去配药，部分自费药目可以报销七成。”
“出差坐火车，以后可以定软卧硬席，配差旅特种粮票。”
“另外，部里小车班那边，虽然你现在主要用计算所的车，但一机部这边的调度名额也给你升成了定点保障，长途出京可以申请伏尔加专车。”
这些是摆在纸面上的待遇。
没摆在纸面上的，是政治待遇的跃迁。
十三级以上干部，每周可以调阅部党组扩大会议纪要，内参资料可以看到地市级以上通报，在某些特定涉外科研场合，具备独立的立项签字权。
“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机关事务管理局。”张司长站起身，伸出手，“二代计算机的担子不轻，部里给你解决后顾之忧，你在前头放开手脚干。”
陈卫东握了握对方的手：“请部领导放心。”
张司长松开手，没急着让陈卫东走，转身拉开身后的铁皮档案柜，从最上一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红本，又抽了两张浅绿色的表格。
“差点落下一桩要紧事。”
张司长把红本子和表格推到桌沿上。
“按规定，行政十三级以上干部，家属同步列入部级保健序列。这是北京医院的家属统筹医疗保健证。”
陈卫东伸手把那个红皮本拿在手里。
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国徽，底下是“干部家属医疗证”七个字。翻开第一页，贴照片的位置空着，盖着卫生部保健局的红色骑缝章。
“具体什么章程？”陈卫东问。
张司长拧开钢笔，指了指表格上的空栏。
“待会儿回去，把你媳妇的一寸免冠蓝底照片贴两张上去，填好单位和籍贯。凭这个本子，去北京医院或者协和，直接走东直门内的高干独立诊区。”
张司长顿了顿，把细则交代清楚。
“普通门诊不限号，到了直接进诊室，不用在大厅排队挂号。化验、拍片、取药，都有专人领着走内廊。”
“真要是遇上住院，保证有独立单间或者双人甲级病房，家属允许留宿陪护，不用在走廊加行军床。”
陈卫东捏着那张硬卡纸，手指在国徽钢印上压了压。
“药费全报？”
“自费特药报销八成五，统筹范围内的全额记账，年底由一机部机关事务局跟医院统一结核，不走个人工资扣款。”
张司长把桌上的笔套扣好。
“上头这么定，为的是给一线骨干解除后顾之忧。你天天扑在图纸和车间里，后院不能出岔子。”
“赵芸灵同志在外事口跑翻译，外事任务重，夜班多，底子也弱，这套保障顶得上大用场。”
“明白了。”陈卫东把医疗证和表格收拢，齐齐整整装进公文包。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台上的吊兰蔫耷耷地垂着叶子。
陈卫东站起身告辞。
走出人事司办公室，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传出打字机敲击色带的嗒嗒声。
路过拐角的水房，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陈卫东停下步子，拉开公文包看了一眼那个红本子。
这东西拿在手里，比涨十七块五毛钱的分量重得多。
医疗资源紧缺的年代，一张免排队的绿色凭证，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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