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看着排期表上的日子。
下周二他正好要去电子厂看管子扩散炉温,红星厂的新厂区就在东郊,顺路。
“下周三下午,我抽三个钟头过去。”
陈卫东把表格折好塞回李国强手里,“让装配班先把底盘线槽架好,所有继电器插座按编号固定。我到了直接对线、插板、测电平,别等我到了现场,连烙铁都还没热。”
“放心,全按你的规矩办,谁敢掉链子我扣他当月奖金。”
李国强把表格揣好,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
两人并排走出小会议室。
外头楼道里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大院里的杨树刚抽出一层毛茸茸的嫩绿。
走到楼梯口,李国强站定,看了看身侧挺拔的陈卫东。
部委直管的大红章盖下来,外人只看红星厂风光无两。但他自个儿明白,这一步迈出去,他和红星厂就彻底绑在了陈卫东这辆战车上。机器好使,全厂吃肉;机器要是出了岔子,部委收回权柄,摔下来粉身碎骨。
“卫东,慢走。”李国强伸出手。
陈卫东伸手跟他握了握,手劲扎实。
“回厂抓紧排班,下周三见。”
陈卫东转身下楼,脚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走出一机部大楼,小刘的车已经擦得锃亮,停在台阶下。车窗摇着,后座放着那个空了的布袋子,是准备待会儿去接赵芸灵装热馒头用的。
陈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红星厂提半格的事算结了,刘司长上位副部长的路铺平了,自己的外围护城河又深了一尺。
但这不过是腾出手来的前置条件。
他脑子里转着的,依然是计算所那间屋子。
加法器二级进位链的四个毫微秒时延,到底能不能借由反向二极管的恢复时间硬生生轧平?
车子驶出大院铁门,小刘踩下油门。
伏尔加汇入黄昏的车流,后视镜里,一机部的红砖大楼在暮色里逐渐缩成一个点。
红头文件在第三天上午正式压上钢印。
一机部和外贸部联合盖印的调令,由两名机要交通员骑着挎斗摩托车,直接送进了红星厂收发室。
通告贴上厂区宣传栏不到半个钟头,黑板报前头围满了人。
“关于红星创汇机械厂与国营第三机械厂重组合并及调整领导体制的决定”。
底下几个加粗的铅印字分外扎眼:由一机部、对外贸易部双重直管,建制升格。
两厂合并。
原本的红星厂加上电器三厂的底子,工人工职五千二百人;划过来的第三机械厂也是老牌大厂,在册职工五千一百挂零。
两下一搭,职工总数直接迈过了一万人。
在京郊这一片工业区,过万人的厂子屈指可数。从前挂在市工业局名下,撑死是个处级架子,如今大笔一挥,厂长和党委书记的编制直接提上了正厅级。
车间里头机器轰鸣没停,工人们趁着换班的空档聚在吸烟室,喷着劣质旱烟议论。
“咱成厅级单位了?”
“文件白纸黑字写着,还能有假?往后三机械厂那些牛气冲天的老八级工,进门也得管李厂长叫领导。”
“光叫领导顶个屁用。听老魏说,下个月粮食定量要往上调半斤,细粮比例加两成!”
“真的假的?”
“部属万人的大厂,保供标准跟普通地方厂能一样?你去瞧瞧门口,外贸部拨的那四十辆解放卡车,后头又加了三十辆,专列线直接从正阳门货场扯进咱东大门!”
协作单位的消息跑得更快。
当天下午,跟红星厂有业务往来的七家铸造厂、三家轴承厂,副厂长带着供销科长全挤在红星厂传达室门外排队。
以前催他们交毛坯件,电话打烂了推三阻四;现在红星厂手里握着外贸部批的特种钢指标,谁拿了外包加工单,谁就能分到一口平价合金钢的边角料。
几个供销科长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厂门上方工人们搭着脚手架换铜字招牌,心里翻江倒海。
一年前,红星厂还是个账面亏空、靠修农具勉强发工资的破烂摊子。
如今一眨眼成了部直管的万人大厂。
“李国强这把岁数,祖坟当真冒青烟了。”一个轴承厂的干部掐了烟头,啐了口唾沫,“不过他一个人能顶什么事?真正有本事的,是技术处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陈卫东?”
“除了他还能有谁?听说广交会上那台机床,里外全是他的手笔。三机械厂合并过来,也是点名要给他当配套底盘车间。”
部委办公大楼里,讨论的方向更讲究章程。
外贸创汇的红利摆在账面上,李国强占了管理的苦劳,刘建平占了保驾护航的领导责任,但这根顶梁柱是谁立起来的,部党组六个委员心里跟明镜一样。
立项是他提的,图纸是他画的,现场掐表排工序的是他,甚至连出口阉割算法把老外挡在门外的也是他。
论功行赏的大单子上,陈卫东的名字被红铅笔重重圈在第一位。
上午十点,陈卫东刚从计算所出来。
伏尔加开进一机部大门,他在水池边洗了洗手上的红蓝铅笔灰。刚上三楼,走廊里技术处的干事小跑着迎上来。
“处长,人事司张司长办公室打来两个电话,让您一回来就过去一趟。”
陈卫东擦手的动作停了半拍。
干事压低声音:“张司长亲自打的,没通过科员,声音听着挺和气。”
陈卫东把毛巾挂在铁架子上,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换下沾着油墨味的外套,穿上一件平整的灰色呢子中山装,扣好风纪扣,径直上了四楼。
部机关的人事司在走廊东头最里间。
门虚掩着,陈卫东抬手扣了三下。
“进。”
屋里拉着半截窗帘,阳光斜斜照在老式写字台一角。张司长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人事履历表,听见脚步声,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坐。”
陈卫东拉开椅子坐下,后背没有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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