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在孙煜猛力拉扯下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根部深嵌岩缝,表面粗糙的褐色外皮摩擦着他的掌心,却纹丝不动。
足够的承重能力,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这个,系在腰上。”孙煜声音压得极低,动作却迅疾如电。
他迅速选取了一根更为粗壮、表皮布满瘤结的老藤,绕过关彤腰间,在她腹前打了个扎实的简易单套结,收紧时能清晰感觉到她因失血和寒冷而轻微的颤抖。
关彤的脸色在惨淡星光下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细线,额头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林间夜露,但她眼中没有丝毫迟疑,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用还能发力的左手死死攥住孙煜递来的主藤,受伤的右臂尽可能紧贴在身侧。
孙煜双手托住她的腰际,帮她调整重心。
“脚蹬住,慢慢下。”他简短地命令,声音在呼啸的崖风中几不可闻。
关彤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左脚率先探出,靴底在湿滑、长满苔藓的垂直崖壁上摸索到一个略微凸起的着力点,随即整个人重心下移,双手交替,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方未知的黑暗滑降。
粗糙的藤蔓纤维摩擦着她早已磨破的手套和掌心,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与右臂伤口处那持续不断、一跳一跳的灼热剧痛相比,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孙煜紧随其后。
他没有借助额外的藤蔓,而是直接双手抓住那根主藤,双脚蹬住崖壁,依靠强悍的臂力和核心力量控制着下降速度。
他必须快,但也不能太快而引发不必要的晃动或声音。
藤蔓随着两人体重的加载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巨蛇在岩壁上摩擦。
就在他们下滑了大约七八米,身影即将被上方崖沿遮挡的瞬间,头顶传来了清晰的、靴底踩踏碎石和枯叶的“咔嚓”声,密集而急促。
数道刺眼的白光手电光束,如同冰冷的利剑,骤然划破他们头顶的夜空,带着“滋滋”的电流微响,在崖壁上来回扫荡!
孙煜和关彤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瞬间僵止了所有动作,身体如同壁虎般死死贴在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垂直崖壁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孙煜甚至能感觉到上方细碎的沙石被踩落,簌簌地从耳边擦过,掉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束光柱几乎擦着孙煜的后背掠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光斑扫过时带来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皮肤上的汗毛都为之倒竖。
“汪汪汪!呜——汪!”猎犬兴奋而焦躁的狂吠在崖边响起,距离近得仿佛就在头顶咫尺。
犬吠声中充满了发现猎物踪迹的激动,爪子刨地的“嚓嚓”声和牵引索被绷紧的“嘎吱”声清晰可辨。
“痕迹到这里断了!”一个冰冷而略带急促的男声响起,说的是带着某种口音的普通话,“崖边有踩踏和滑落的痕迹,很新鲜。”
“这下面是‘鬼见愁’乱石沟,垂直落差至少四十米。”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接口,伴随着靠近崖边的谨慎脚步声,“他们不可能直接跳下去。看——”手电光柱再次扫下,这次更贴近藤蔓垂落的区域。
孙煜和关彤紧贴着崖壁,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关彤能感觉到腰间藤蔓的紧绷,以及伤口血液仍在缓慢渗出带来的温热粘腻感。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痛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光柱在藤蔓丛附近停留了几秒,缓缓移动。
那沉稳声音再次响起:“有老藤……但这么陡,带着伤,晚上摸黑下去,跟找死没区别。除非……”
“除非他们早有准备,或者下面有接应。”第一个声音冷冷道,“头儿,‘鹰眼’报告,A2、A3小组热成像显示下方沟壑区域无明确集中热源,但有零星生物信号,可能是小型动物。B组正从西侧绕向沟底,预计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短暂的沉默,只有山风呼啸和猎犬压抑的呜咽。
“留两个人带狗守在这里,盯死这片崖壁和下面沟口的动静。C组按原计划向沟底包抄,D组从东侧小路下去,形成合围。他们跑不了多远,尤其还有一个伤员。”那沉稳的声音下达了指令,语气斩钉截铁,“通知后方,我们需要支援封锁这一片山区所有可能的出口。不管他们是误入的‘驴友’,还是别的什么……都必须挖出来。”
“明白!”
脚步声和犬吠声并未远离,但也没有再过于靠近危险的崖边。
上方传来对讲机调频的细微“滋滋”声和简短的报告通话声,追兵显然正在调整部署,布下天罗地网。
孙煜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向下方同样紧贴崖壁的关彤传递了一个继续下降的信号。
两人再次开始极其缓慢、无声地向下移动,每一次手脚的交替都小心翼翼,避免引发藤蔓明显的晃动或踢落碎石。
下降了约十五米,脚下陡然一空,随即踩到了实地——一块从崖壁上突兀伸出的、宽约两米多的岩石平台。
平台表面倾斜,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碎石,外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漆黑虚空。
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平台,迅速缩入平台最内侧紧贴崖壁的阴影里,暂时脱离了从上方可能直射下来的视线。
孙煜松开藤蔓,掌心已被粗糙的纤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如电般扫视周围。
平台内侧的崖壁上,覆盖着异常浓密、几乎编织成墙的深褐色藤蔓,层层叠叠,而在这些天然藤蔓之下,似乎还隐隐有着某种……不自然的编织物轮廓。
他凑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拨开最外层几根湿冷的藤茎。
手指触碰到的不只是植物粗糙的表皮,还有某种编织紧密、略带弹性的化纤网格——是伪装网!
深绿色和土黄色的伪装网被精心地铺设并固定,与天然藤蔓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刻意拨查,在夜色中根本无从分辨。
孙煜心脏猛地一跳。
他双手并用,更加用力地拨开一片伪装网。
后面露出了灰黑色的岩石崖壁,但在岩石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一米五,宽度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边缘有明显的凿痕和打磨痕迹,部分区域还残留着暗淡的、早已氧化的金属导轨凹槽,像是某种厚重的密封门曾经在此滑动开合。
洞口内部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
但就在这片漆黑中,持续不断地传来一种低沉、稳定、带着轻微震动的“嗡——嗡——”声,频率固定,像是某种大型机械或循环泵在持续运转。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冷风,正从洞内缓缓吹拂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机油、金属和……某种类似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拂过孙煜汗湿的脸颊。
“找到了……”关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虚弱但异常清晰。
她靠在崖壁上,正用左手费力地解开临时固定在腰间的藤蔓,同时查看自己右臂的伤口。
借着一丝微光,可以看到包裹的绷带早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变成了暗红色,边缘还有新鲜的血迹在缓慢洇出。
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肌肉失控。
“需要尽快重新加压包扎……避免感染。”她喘息着说,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幽深的洞口。
她挪到孙煜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洞口边缘的金属导轨和凿痕,又侧耳倾听那持续的低频机械轰鸣。
“这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开凿的,而且有正在运行的设备。”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锐利,“很可能……是通往‘老鹰嘴’水洞下方那个设施的隐蔽入口或通风检修通道。那机械声……有点像大型循环过滤系统,或者……”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这与他们之前在上面观测到的,那些运送银色箱子和白色裹尸布的画面,隐隐构成了令人不安的联系。
洞口狭小,内部情况不明,机械声规律却冰冷,吹出的风带着工业的气息。
留在这里,上方追兵迟早会绕下来合围;进去,则意味着主动踏入一个已知存在致命危险、且内部结构未知的黑暗领域。
关彤的伤势在恶化,每一分钟拖延都在消耗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清醒。
关彤抬头看向孙煜,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点的决断。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我的血止不住……里面或许有能处理伤口的东西,或者……至少能避开上面的追兵。”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进去,可能是死路;留在这里,一定是死路。”
孙煜看着关彤苍白却决绝的脸,又抬头望了一眼上方隐约传来人声和犬吠的悬崖边缘。
追兵正在编织罗网,时间是他们最奢侈不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开始更彻底地清理洞口边缘残留的藤蔓和伪装网碎片,动作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身影堵在洞口前,微微侧开,为关彤留出了进入的空间,目光沉静地投向她,示意她做出最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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