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按住旁边关彤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几乎压进岩石缝隙底部的苔藓和碎石里。
他的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豫,力道却控制得精准——既要压低她的姿态,又不敢引发任何不必要的晃动或声音。
两人身体的空隙瞬间被挤压到最小,脸颊紧贴在冰冷、布满粗糙颗粒的岩石表面,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反光!
电光石火间,孙煜脑中炸开这个念头。
不是望远镜,关彤手中的微光望远镜有防反光镀膜,可能性不大。
他猛地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或关彤身上某个金属部件——扣子,或者关彤战术背心上某个金属挂环的边缘,甚至是护目镜在刚才调整位置时,极其短暂地捕捉并反射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光或下方营地那惨淡的工作灯光。
对于下方那类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到变态的对手而言,这点微光,在特定角度下,已经足够成为致命的疑点。
几乎在孙煜动作的同时,下方营地的气氛陡然一变。
刚才那种高效冰冷的秩序感,瞬间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猎杀气息取代。
那个举着观测仪的队长放下镜筒,战术头盔微微侧转,似乎在与内置耳机快速交流。
他没有发出任何大声指令,只是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简洁、充满力量感的手势——五指收拢,猛地向下一压,随即向前一挥。
营地内外,所有原本处于巡逻或待命状态的武装人员,如同被瞬间拧紧了发条的杀戮机器,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散开。
他们像一道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地扑向附近的岩石掩体、倾倒的树干后方,或直接半跪于地,手中那造型奇特的枪械(枪身漆黑,带有多个战术附件,枪口抑制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迅速抬起,枪托稳稳抵肩,黑洞洞的枪口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山脊区域。
整个过程除了靴底碾过砂石的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和装备布料摩擦的窸窣外,几乎寂静无声,但那股瞬间凝聚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潮,逆着山风向上席卷。
队长站在原地未动,但他的声音透过战术通讯系统,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队员的头盔里,那是一种经过电子滤波后依旧能听出极度冷静和权威的男声:“A2,A3,三点钟方向,山脊线中段,疑似光学观测点。启动‘静默侦察’程序。B组保持当前警戒线,C组预备火力覆盖坐标区域。”
话音未落,距离营地边缘最近的两名武装人员——他们的头盔侧面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暗绿色的微光——立刻脱离了主队。
他们动作轻盈迅捷,如同捕食前的山猫,开始沿着山脚向侧面迂回,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充分利用了地表的沟壑和植被阴影。
其中一人肩上背着一个扁平的、类似小型雷达的方形设备,另一人则手持一个带显示屏的棍状探测器,屏幕幽幽的蓝光被他的手完全遮挡。
那是便携式热成像与运动传感器,专门用于在复杂地形中捕捉生物热源和微小的位移。
岩石缝隙里,孙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眉骨滑下,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也能感觉到身旁关彤身体因为极度紧张和强忍疼痛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他抬起没有被压住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在关彤视野前方摆动了两下,食指竖起,紧紧贴在唇边,做了一个“绝对静止”的手势。
然后,他的手势变了,五指收拢模拟抓握,又缓缓松开,指了指她身上的装备,最后指向两人后方更高处那片黑黢黢的密林。
关彤立刻明白了。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任何迟疑,左手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摸向自己的战术背心口袋,摸出那个微光望远镜,再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将它塞进背心内侧一个加厚的夹层里,确保没有任何金属或镜片边缘暴露。
同时,她用牙齿配合左手,小心地扯了扯自己领口可能反光的拉链头,将其完全拉合,又检查了袖口和裤腿上所有可能的金属扣件,要么用布片遮掩,要么将其调整到紧贴皮肤、不会随意晃动的角度。
孙煜也在进行同样的动作,他摸了摸腰间那根冰冷钢钎的尾部,确认它被衣物完全包裹,然后开始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后挪动身体。
他的动作完全是匍匐姿态的极限,腹部紧贴地面,利用手肘和膝盖作为支点,一点一点地向后蹭。
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与地面砂石、枯叶接触时发出的、被压到最低的细微声响,这声音在山风的呜咽和林叶的沙沙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依然屏住了呼吸,将动作分解到最细微的程度。
关彤紧随其后,她的动作因右臂的伤痛而显得更加艰难和滞涩,每一次身体重心的转移,受伤的右臂都会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额头的冷汗更加密集。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将所有痛呼都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两人就这样,像两只在刀尖上蠕动的虫子,花了近一分钟,才从刚才藏身的岩石缝隙主位,向后挪动了大约两米,退到了一片相对低矮、但更为茂密的荆棘丛后方。
这里的植被能提供更好的视觉遮蔽,但前方的岩石屏障作用减弱了。
必须尽快撤离观测点,进入上方更茂密的森林。
孙煜用眼神示意关彤,加快了向后匍匐的速度。
荆棘丛的枝条横七竖八,许多枯死的老枝尖锐如铁刺。
他们必须极其小心地用手拨开枝条,或者压低身体从下方空隙钻过。
就在关彤侧身试图穿过一丛特别密集的荆棘时,一根隐藏在阴影里、小指粗细、尖端异常锋利的枯枝,毫无征兆地刮擦过她受伤的右臂外侧。
那里正是之前被流弹擦伤、经过简单包扎的位置。
“嘶——”一声极其轻微、完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关彤的身体猛地一僵。
粗糙尖锐的枯枝尖端,狠狠划过了临时止血绷带的边缘,甚至可能刺入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一阵远比之前攀爬时更剧烈、更尖锐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过她的神经末梢。
她感觉到包裹伤口的布料被猛地撕扯开,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衣袖,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立刻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外侧,试图压迫止血,但鲜血还是顺着指缝渗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了身下堆积的、厚厚一层枯黄腐败的落叶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惨淡的星光下并不显眼,但那股新鲜血液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却立刻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与周围泥土腐烂的气味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孙煜几乎在关彤身体僵住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立刻捕捉到了关彤左手按压下渗出的血迹,以及她苍白脸上瞬间失血的惨淡和强忍痛苦的扭曲。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糟糕!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他立刻停止后退,反而向前蹭了半步,右手迅速在地上胡乱抓了几把——混合着冰冷湿滑的泥土、腐烂的树叶碎片和一些细小的碎石——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关彤手臂渗血处旁边的落叶上,试图掩盖那几滴已经落下的血迹,并扰乱血液气息的源头。
但,太迟了。
几乎就在孙煜用泥土覆盖血迹的同时,下方山林中,距离他们直线距离可能已不足三百米的位置,一声低沉、压抑着兴奋的犬吠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骤然响起!
“汪呜……呜……”
那不是普通的吠叫,而是一种发现了明确气味线索后,向主人报告的、带着牵引力量的急促低吼。
紧接着,是枝叶被猛烈拨动的哗啦声,以及人类沉重的靴子踩断枯枝的清脆“咔嚓”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逼近!
“气味源确认!新鲜血迹!方位修正,向山脊线右侧快速接近!猎犬牵引中!”一个冰冷急促的人声透过扩音设备或战术通讯传来,距离似乎比预想的还要近。
显然,地面搜索组早已在下方展开,并且派出了携犬小组,只是他们一直处于静默追踪状态,直到此刻猎犬嗅到了明确的气味。
脚步声、犬吠声、还有队员之间简短急促的战术沟通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放大,形成一张急速收拢的死亡之网,从他们斜下方的位置,兜了上来。
孙煜一把拉起关彤,再也顾不上隐蔽匍匐,低吼一声:“走!”
两人几乎是弹跳起来,朝着山脊更高处、那片看起来更加黑暗浓密的森林亡命奔去。
关彤左手死死按着伤口,右臂无力地垂着,每跑一步都牵动伤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踉跄着跟在孙煜身后。
身后的追兵声音越来越清晰,猎犬兴奋的吠叫和牵引索绷紧的摩擦声仿佛就在耳边,甚至能听到武装人员粗重而规律的喘息,以及枪械碰撞装备的细微金属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前方,山脊的走势突然到了尽头。
一片突兀的小型断崖挡住了去路。
崖边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孤石,下面则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乱石沟壑,夜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空洞的回响,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冰冷大口。
后退无路,追兵已至身后数十米,犬吠和人声近在咫尺,手电的光柱已经开始在林间缝隙中胡乱扫射,偶尔甚至能瞥见晃动的黑影。
绝境。
孙煜的目光如同困兽,在断崖边缘疯狂扫视。
崖壁近乎垂直,布满湿滑的苔藓和风化的裂隙,根本无处攀爬。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断崖右侧数米外——
那里,一丛异常粗壮、深褐色、如同巨蟒般的藤蔓,从上方更高处的崖顶垂落下来,藤蔓主干有手腕粗细,上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须根和已经干枯的叶片,它们密密麻麻地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帘幕”,直直地垂入下方那漆黑一片、不知深浅的沟壑之中。
藤蔓的根部,牢牢地固定在崖顶的岩石缝隙和土壤里,看起来经历了多年的风雨,显得异常牢固。
孙煜一步抢到崖边,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左手,猛地抓住了那根最粗的藤蔓主干——
(悬崖边,孙煜抓住藤蔓用力拉扯测试其承重力,藤蔓根部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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