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睁开眼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封印内部不是黑暗的囚笼,没有锁链,没有煞气,他站在一片凝固的战场上,天和地都是灰黄的颜色。
无数修士保持着厮杀的姿势定格在原地,有人举剑,有人捏诀,有人张着嘴像在呐喊,他们对面是凝固的黑色潮水,浪尖上还留着撕咬的形状。
万象珠在他眉心微微发热,传出一缕神念:“战争残影,万年前大战的瞬间被封印冻住,没有敌意,没有意识,但它们会勾起闯入者的心魔。”
那神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一层封存的是开战当日,古神一方九千修士全员战死,无一生还,他们到死都没后退一步。”
李安伸手碰了碰最近一名修士的衣袖,指尖穿了过去,像穿过一缕烟,那修士脸上临死的惊怒分毫毕现。
他在一名断剑修士面前蹲下,那人胸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守字,他看了很久,起身时对着整片战场拱了拱手。
他嘀咕着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好家伙,这地方要是开成展馆,门票能卖出天价。”
第一层在他走过之后无声消散,第二层的世界在眼前铺开时,残影忽然动了。
黑色潮水漫过大地,修士们一遍遍冲杀、倒下、再爬起来,循环重演,李安站在战场中央,看到的却不是修士的视角,而是黑暗的视角。
世界初开,光明凝成诸神与万物,它是多出来的那一点残渣,没有形体,没有名字,只有一种本能的疼。
它也曾试着温柔,学着风的样子去碰一朵花,花瓣在它指尖化成灰,它学着溪水绕开村落,可它走过的地方,井水还是枯了。
它碰到泥土,泥土枯萎,碰到草木,草木成灰,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每一次靠近,换来的都是尖叫和刀剑。
诸神恐惧它,围剿它,万丈金光一层层压下来,它疼得发狂,只能更剧烈地挣扎,挣扎毁掉的东西越多,恨它的人就越多。
它不明白,为什么光是自己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成了天大的罪过。
第三层的残影里,他看见黑暗学着阳光的样子蹲在荒原上,想用体温把一朵枯花捂开,花没有开,它就在那里守了一昼夜。
李安轻声说:“这不就是个想抱抱人,结果一抱就把人抱没了的倒霉蛋吗。”他心里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万象珠提醒他第二层硬闯的下场,心魔入体,合体期修士也撑不过一炷香,他点点头,却把护身灵光收了。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硬闯,就在战场正中央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放出一缕极柔和的混沌之力。
灰银色的光像水一样漫开,触到那些循环厮杀的残影,残影第一次停下了动作,凝固脸上的惊怒散去,一个接一个化作光尘。
光尘里有披甲的将军,有断角的妖兽,还有几缕黑潮凝成的小小影子,它们消散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在道谢。
李安鼻子有点发酸,嘴上还不饶人:“别哭别哭,我这人最见不得这个,搞得跟我欠你们钱似的。”
它们像是等了一万年,就等有人说一句:“够了,别打了,都歇了吧。”
层层封印在他面前像门一样缓缓打开,一重,两重,三重,他坐着没动,光尘穿过他的肩膀,像一场倒流的雪。
中间几层开始不一样了,第四层里有声音贴着他耳朵笑,笑一个天天摆烂的废物也想拯救世界。
那声音又换成青云宗老熟人的腔调,杂役房管事的,外门师兄的,一句句翻他当年的旧账,说他烂泥糊上墙也还是烂泥。
李安掏了掏耳朵,懒懒散散地回:“我在青云宗精神离职十几年,骂我的人能从山门排到山脚下,段位不够就别现眼。”
他听得直乐,又补了一句:“这套词我十年前就听腻了,你们封在万年封印里,业务水平一点没长进。”
第五层的幻象化成万千张嘴,齐声喊着同一句话:“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摆烂的废物!”
再往里一层,幻象直接铺开他最害怕的画面,苏婉清倒在冰凰剑光熄灭的地方,陈天骄的断剑插在血泊里,白恪站在对面,眼睛是空洞的白。
万千张脸又化成他身边人的模样,一齐后退,说他身上有黑暗的味道,让他别再靠近。
李安盯着那几张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假的,真婉清要嫌弃我,只会把我冻成冰雕,不会跟我废话这么多。”
那声音冷冷问他凭什么笃定,他伸了个懒腰:“凭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我,这事儿心魔演不出来。”
李安看了两眼那片血泊幻象,打了个哈欠:“手艺不错,比青云宗后山的老画匠强点。”
那声音阴冷地问他怕不怕,他懒洋洋地回:“怕啊,怎么不怕,但我本来就不想当英雄,我就是见不得朋友受委屈,允许一切发生,可事情真发生了,我也不躲。”
第六层、第七层是最深的心魔,一声声质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两全,封印里的怪物和封印外的朋友,他迟早要选一边。
破到第六层时,他眼角开始渗血,灰银色的转化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开一层封印,都像有刀子在识海里搅。
他掏出苏婉清给的凤羽符看了看,又塞回去,嘟囔着还没到用的时候,好戏都在后头。
李安坐在光尘里想了很久,最后开口:“小孩子才做选择,我两样都要,大不了累一点,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扛事儿还行。”
第七层在他话音落下时轰然洞开,连破七层,他衣袍上连道褶子都没多出来,就是七窍渗了点血,被他随手抹了。
第八层尽头,没有战场,没有残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原,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灰原没有天,也看不见地的尽头,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被这地方吸走了大半。
平原中央坐着一个人形轮廓,由流动的黑雾凝成,它没有五官,脸部的位置只有两团微弱的光,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那人形坐得很安静,黑雾在它身上缓慢流淌,两团微光比第一层战场上的残灯还要弱上几分。
李安走近时,那人形缓缓抬起头,无数重声音同时响起,这一次不是含糊的低语,而是清清楚楚的话语。
它黑雾凝成的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你比我想的还要慢,坐,我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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