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界的天穹像一块碎了又拼起来的琉璃,星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四人围坐的篝火上。
李安盯着篝火半天没说话,苏婉清把一截枯枝丢进火里,火苗噼啪一响。
万象珠悬在火堆上方,珠中流转的光凝成一幅星图,星图上两个光点一东一西,中间隔着小半个星海。
李安终于开口:“一个月,太初给的期限是一个月,回天衡宗救人是一个月,进九层封印取遗珍也是一个月。”
陈天骄凑过去看星图,看完直挠头:“这不就是两头堵吗,钟天鸣拿刀架着执令使的脖子,封印那边第四枚遗珍又自己亮了。”
李安拿树枝拨了拨火:“不是两头堵,是逼我选边,太初算准了我重情义,他赌我会先救人,把封印和遗珍都让给他。”
苏婉清抬眼看他:“那他赌错了?”李安说:“他没赌错,我确实想先救人,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安排好的路,我偏不想走。”
陈天骄抱着剑蹲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那就都办了,白天救人,晚上取宝,两不耽误。”
李安瞥了他一眼:“你当是赶集呢,封印在沧澜界节点底下,太初界在另一个方向,飞舟全速都要半个月,一条腿走不了两条路。”
白恪一直沉默着,右手手背的剑形胎记在火光里明灭不定,他忽然抬起头:“那就分兵。”
陈天骄瞪眼:“分兵?封印里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他一个人进去,连个递剑的都没有。”
李安把万象镜翻出来给他看,镜面灰光一闪:“不是逞能,封印里除了混沌之力,别的力量进去就是送死,你们跟着我,才是真的一个都回不来。”
他又点了点镜面:“万象镜能照出封印层和层之间的缝隙,别人看不见路,我看得见,这活儿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白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稳:“你进封印,我们回太初界,封印里只有混沌之力不被排斥,这路除了你没人走得了。”
李安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格局打开了说,这不是逞强,是各人干各人最擅长的事。”
苏婉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开口:“我跟你进封印。”
李安答得很快,连眼皮都没抬:“不行。”
苏婉清看着他:“冰凰经至阴至寒,封印里的混沌气息未必排斥我,陈天骄和白恪回去救人足够,我跟你走。”
李安摇头:“至阴至寒也是秩序道则的分支,封印不吃这一套,你进去第一重门就得被弹出来,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入侵者绞碎。”
他语气放缓了些:“再说太初界那盘棋比封印里还凶险,钟天鸣是半步真仙,元老会一堆老狐狸,没有个能压场的人,天骄和白恪去了就是送菜。”
李安挠了挠头,语气放软:“婉清,太初界那边我得有信得过的人,白恪道心刚碎,天骄就是个显眼包,你不去压阵,我进去了也不安心。”
苏婉清唇角动了动:“你少来,你就是怕我在封印里出事。”
李安没躲,迎着她的眼睛:“是,我怕,怕得很。”
火堆噼啪一声,苏婉清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答应我,活着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凤羽符,塞进他手心:“冰凰翎羽炼的护身符,关键时候捏碎,能替你挡一次致命伤,就一次,省着点用。”
李安把符贴身收好,笑嘻嘻的:“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惜命,躺平可以,送命不行,我还没喝够你泡的茶。”
陈天骄在旁边听得直搓胳膊:“好家伙,你们俩能不能别搞得像交代后事,分头行动而已,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李安想了想:“吉利的有啊,祝我们一路顺风,半个月后太初界汇合,谁迟到谁请客。”
陈天骄咧嘴大笑:“这话我爱听。”话音没落就被李安一脚踹在屁股上。
李安踹完才正色道:“听着天骄,婉清交给你,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把你剑掰断了当烧火棍,别在大千世界给我丢人。”
他又转向白恪:“还有你,回去别硬闯,先联络执令使的旧部,钟天鸣敢政变,宗里不服的人多的是,手背那东西藏好,别让人看见。”
白恪低头看着胎记,声音发紧:“若是太初出关了呢。”李安沉默片刻:“那就拖,拖到我从封印里出来,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天骄拍着胸脯:“苏师姐在我在,这话要是不算数,我陈天骄三个字倒过来写。”
白恪忽然站了起来,三人都看向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那枚剑形胎记正发出淡淡的白光。
白恪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回太初界,但不是回去复命,不是当谁的棋子,我以我自己的意志回去,救师父,问清楚真相。”
他把手背攥得发白,胎记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太初给了我天赋,给了我机缘,连我这一生的路都铺好了,可我的剑是我自己一剑一剑练出来的,这谁也拿不走。”
陈天骄在旁边听得用力点头,小声跟苏婉清嘀咕:“这话硬气,我收回之前说他闷葫芦的话。”
李安缓缓点头:“这话像个剑修说的,去吧,把你师父捞出来,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他这盘棋,下到我这儿算到头了。”
白恪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一揖到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临行前,李安取出万象镜,镜面灰银色的光缓缓铺开,映出一条蜿蜒的光路。
镜中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沧澜界,那条当年暗金裂缝出现的位置,裂缝已被世界树的根须修补大半,可根须底下藏着一条隐形的通道。
万象珠在眉心传出一缕神念:“沿着混沌气息回溯,从封印节点最薄弱处进去,万象镜能照出层与层之间的缝,这条路只有一次机会。”
次日清晨,飞舟在残界渡口分作两路,陈天骄驾舟载着苏婉清和白恪,往太初界方向破空而去。
李安站在渡口看着飞舟变成一个光点,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跳上自己那叶小舟。
飞舟上,苏婉清一直立在船尾往回看,陈天骄把剑横在膝上,憋了半天才说:“苏师姐,他命硬,当年被杂役房管事追着打都没掉过眼泪。”
苏婉清没回头,轻声说:“我知道。”可她捏着船舷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李安独自驾舟掉头西行,舟身破开星海,三日后,沧澜界那片熟悉的大陆轮廓出现在云端之下。
世界树的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李安站在当年裂缝的位置,脚下泥土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金气息。
万象镜悬在他身前,灰光垂落,照出一条常人肉眼看不见的狭缝,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安静。
李安回头看了一眼天玄大陆的方向,世界树巨大的树冠在天际线上铺开,金叶像一片燃烧的云。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等我回来喝茶。”说完转过身,一步踏入了那条裂缝。
身后的裂缝无声合拢,就在最后一丝光被吞没的瞬间,无数重声音叠在一起,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像从极远的水底浮上来,温柔又疲惫:“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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