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两个,还是依着你先前想好的对策,准备三天后‘钟馗嫁妹’的那出戏吗?
“还是说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就得改一出戏来唱了?”
随着钱横尸体上涌出熊熊火,周羊嗅到空气里弥漫起一种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他看了眼常大丰手里已熄灭的鬼蜡烛,跟着出声向其问道。
“就唱钟馗嫁妹这出戏!”
常班主斩钉截铁地道:“到时候有咱们两道厌神里应外合,便是官村里这一群傀,也挡不住咱们两个!”
直至如今,他都咬定大梁村里,只有‘一群傀’。
绝口不提引致大梁村民死绝的那位,实是更高层次的‘鬼’。
周羊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与丁零说道:“他明知大梁村里有鬼,却至今都不肯道出实情。
“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俩的命,给他自己铺出生路了。”
“那咱们还有别的路走吗?”
此下隐在暗处,旁听了半晌周羊与常大丰对话的丁零,出言问道。
周羊犹豫了一下,与丁零说道:“跟着常大丰,便只能等到三天后,不明不白地替他送死,我倒是觉得,接下来我们须寻找机会,再进村里探一探。
“即便探不出甚么,也能借机脱离常大丰的掌控。
“大梁子村而今自是分外危险,我们若逃进村里,或许常大丰一时半会儿间,也想不到你我躲藏在那村子里。”
“并且,先前我教你唱的那出戏,竟能惊走那鬼附在李义春身上的鬼韵,这段戏你此前又从未听过。
“鬼或许从前也未听过这段戏,不能在短时间里将它‘复制’出来,所以才会被惊走。
“这只鬼,生前必也是个极爱听戏的人,或许它本身就是梨园子弟,乃至于请你们戏班过来唱戏的那位,就是它也说不定。
“照此推论,它家在这个野村里,应也颇有地位。
“循着这村里最好的屋院去找,或能找着‘鬼巢穴’,到其中一探究竟,说不定能找着你的生路所在。”
周羊当下所言,俱是他自己的推测。
虽然先前那鬼表现出的种种,足以印证他的这些推测,但若此中稍有错漏,丁零便须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毕竟他们此下是要直探鬼巢。
假使在鬼巢穴里,见着了那恶鬼真形,两人必是九死一生。
尤其是丁零的生路指向何方?
周羊这里亦没有定论。
但丁零却信极了他,听他这番用了诸多‘说不定’、‘或许’的言辞后,直接便道:“那等着天亮,我学了妆神画鬼草稿,咱们就趁机离开这里,去找找那鬼巢穴的所在!”
“嗯。”周羊轻声说道,“希望届时万事顺利。”
……
堂屋内。
丁零接过常大丰随手递来的马扎,撑开后便即落座。
常大丰背对着他,在堂屋及左右耳房里来回走动,翻捡着那几口戏箱子里的东西,他最后搬来一口小箱子,放到丁零跟前。
把那小箱子打开,显出了内里红艳艳的一身行头。
“这一身行头,便是钟馗的行头。
“官帽、胡须、红官衣、三尖领、弯带、胖袄……一应俱全,都齐整地搁在里头。”常大丰指着小箱子的那一套戏服行头,笑道,“待会儿你开了第一道‘开门’,我就给你扮上,穿好这身行头。”
“不是三天后才开戏,现在就扮上吗?”丁零问道。
“‘开门’以后,造出第一道厌神,唱戏以沟通鬼神,便没有任何问题。”常大丰道,“你扮上钟馗,行走坐卧,便处处都是钟馗,随时唱戏开腔,便能沟通鬼神。
“这么着要是鬼再过来,你便相当于时刻有了准备,更容易逃脱。”
戏服行头宽大繁琐,在戏台之上穿着戏服,摆种种架势,尚且需要积年累月地习练,更不说穿着戏服如常服一般,到处游逛。
丁零自然清楚,班主所说的那些,只是其一。
他更主要的心思,还是想用这身行头,拌住丁零,将她拴在自己身边,不得走脱。
而常大丰看似语气温和,其实他所言,也根本不容丁零抗拒。
这么说过,事情便是定下了。
随后,常大丰又拿出了那张不知是何材质所做、留有《妆神画鬼草稿》的神画,他把神画背面的妆神画鬼八门显露出来,铺在另一口戏箱子上,拿油灯压住边角。
跟着再次拿出那根得缩短了一指头长的鬼蜡烛。
“这根鬼蜡烛,得来不易。
“常人正念须得有三四缕,才能凭目光点燃这蜡烛。
“你初次接触它,就能凭目光中的心意,将它点燃,委实不错了。
“比死的那些人强。”
常大丰看着手里的鬼蜡烛,分外爱惜。
正念之功用,周羊早与丁零说过。
但其实周羊自己,至今都还不能彻底明白,‘正念’究竟是甚么?
他现下正有机会,丁零也心有困惑,便向常大丰问道:“班主,什么是正念啊?”
“譬如你饱受压迫,被人欺侮,便起心反抗,然而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再次被人制服羞辱之时,胸中尤有满腔怒火,更有与敌同归于尽的决意……
“这股决意,便是正念。
“譬如世间常多歪理,而你身在这歪理之中,虽受其摆布揉捏,心中犹有几分方正,行事乃有自己的准则,生死关前,即生觉悟。
“这份觉悟,便是正念。”
常大丰如是说道:“在生死关前愈多磨砺,愈是经历挫折,愈是百折不挠,便愈能养出更多正念。
“简而言之,便是你每经历一次生死危机,不乱方寸,不昧本心,便能收获来一缕,甚至二三缕正念。”
常大丰对于正念的讲解,仍不通透。
但周羊却听得明白。
他油然想起从前看过的一段文章: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那份敢于直面惨淡,正视鲜血的勇气,即是正念了。
而周羊如今之所以能养出这几缕正念,全因他身处官村之内,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生死危机,总是不期而至,如此也正导致了他的正念成长,远快于寻常处境下的丁零。
常大丰所说的一缕正念,便对应赊刀账上一个数值的正念。
正念破‘九’至‘十’,超越普通人的极限以后,会发生甚么?
“如何看自身积累起了多少缕正念?
“这些正念积累得多了,又有何用?”
丁零适时追问。
“正念只得自己感知到。
“我只是凭这鬼蜡烛,推测你今有几缕正念而已。
“再或者是双方交上手,各使手段,双方自然能看出对面的正念深浅高低。”常大丰今下便要为丁零打开‘妆神画鬼八门’的第一‘开门’,对于丁零这些与草稿相关的疑问,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伸出左手腕,右手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即道:“你把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在跳动的脉搏之外,必还有另外几缕类似脉搏的跳动,每有一缕类似跳动,即代表你自身积攒了一缕正念。
“汇总起来,便是你如今拢共有几缕正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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