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变成鬼。”
丁零摇头说道。
“那是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常大丰哼声道,“真到了那个份儿上,谁会做出什么来,又哪儿能说得定?”
“要是变成了鬼,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为什么还有人想着变鬼?
“钱横应该也了解过这些,他为什么还要急着变鬼?”周羊这时接管了丁零的躯壳,向常大丰出声问道。
常大丰在鞋底上敲了敲烟袋锅,道:“有些人是这么说。
“但也有人说,人变成鬼以后,也会保留自个儿的些许意识。
“人都这样,心存妄想,不见棺材不掉泪。
“所以说,这条邪路,你最好一开始就绝了走上去的心思,否则事到临头了,可就没有后悔药吃……”
常大丰看着几步外的丁零,言语含着深意。
“就是不知道,这么凶险恐怖的变鬼咒语,为什么偏偏出自这个叫《养生经》的经书里?”周羊笑了笑,又向常大丰问道,“养生养生,一听就该是让人能延年益寿的经书才对。”
“只是你误认了这经书的名字,以为是温养生机的那个‘养生’。
“其实这‘养生’的‘生’字,实为牛羊牺牲的‘牲’。
“养牲经,以人命为牺牲,献祭以成恶鬼。
“这才是这经书的真名。”常大丰如是道。
周羊闻言点了点头。
他未再继续与常班主探究这些与‘杀人变鬼仪式’有关的事情,常大丰对他心怀戒备,言辞总是模棱两可,他再继续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甚么有用的消息。
是以,周羊装作低头细看手里的舆图,冷不丁向常大丰说道:“您去过的地方看来挺多的,有个叫‘官村’的鬼村,不知道您去没去过,听没听说过?”
此话一出,周羊心脏就怦怦直跳。
他故作镇定,抬目看向对面的常大丰。
常大丰挑了挑眉,对于眼前‘丁零’之问,分明有些意外:“官村官村,便是出大官的村子,我自然是听过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官村是出大官的村子?
这是什么说法?
常大丰是真听过‘官村’这个地方,还是他实也未听过这个村子,当下只是信口胡诌?
周羊心头发懵,不知常大丰言语之中是否藏着甚么关键信息,还是其根本就是在随意拿话搪塞自己,便顺着常大丰的问话回道:“我也是看到你这张地图,偶然想起自己曾听到过官村的一些传说。
“你说的‘官村是出大官的村子’,这是什么意思?”
“大召朝廷统御天下,自是需要诸多官员为朝廷牧守各方。
“若想成为朝廷命官,须得取得官身才行。
“官身便在官村里,官村自然就是出大官的地方。”常大丰神色莫明地笑着,“据说这官村也是分作三六九等的,最上等的官村里,能取得‘元尸’官身。
“元尸啊……取得那样官身,出村以后,直接就是大召天子候选了!”
常大丰神色诡异,口中道出的这番言论,亦是分外离奇。
以至于周羊第一反应就是常大丰所言都是谎话。
但他一转念,又明白过来——眼下自己就是丁零,不过是在劫后余生时,与这位戏班主交谈那些与他俩无关的事情而已,常大丰有何理由,在这些与他俩无关的事上说谎?
官村,竟真是一个‘产出’大官的村子?!
自己所处的官村,几乎全是鬼。
如此岂不是说,官村里出来的官身,全都是鬼——大召朝廷,实是一个‘鬼朝廷’?
周羊内心迫切想了解更多,表面却只能不动声色,装作懵懂的样子,向常大丰道:“大召朝廷治下鬼灾肆虐,朝廷官府难道无所作为吗?
“我们若是请了官府过来,他们能不能帮咱们平了大梁村的鬼灾?”
“请官府帮咱们?”常大丰冷笑数声,“且不说咱们眼下已出不得这村子——提前挪动,只会惊动村里的鬼,反倒叫咱们死得更快!
“便是你真有手段,能向朝廷通传消息,我劝你也莫要如此!
“我只说一点——八里沟乡的鹌鹑会,入会章程弄得如此麻烦,虽然一半原因是为防备恶鬼入侵,但还有一半原因,正是为了防备官府。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如今是鬼过如梳,官过如篦!
“你惊动了带官身的那些人,后果更甚于惊动恶鬼!”
“这、这——”常大丰这番话,正应了周羊先前的猜测,他作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结巴了片刻,才道,“这么说,大召朝其实就是一个鬼朝廷?”
常大丰摇了摇头,笑容诡异:“还是有大把活人在里头做官的。
“只是还不如没有而已……”
“按您说的,朝廷里的官,大都出身官村。
“那官村又分作三六九等——这些官村处于哪一等哪一品,有没有甚么分辨方法?”周羊没能沉住气,跟着又向常大丰提了个问题。
想来留有大召朝‘元尸官身’的官村,必亦是第一等凶险的鬼村。
若能了知官村的三六九等如何划分,周羊亦能凭此判断,自己所处那个官村的凶险程度。
这个问题对他分外重要。
常大丰倒不觉有异,摇头说道:“那得进官村的人才清楚,我没去过,如何能知道官村底细?
“只听说官村里也有好些关口考核。
“它们称那些关口考核为‘礼’,一道仪礼,便对应一种官身。”
对上了!
周羊眼皮一跳。
他而今不就是在官村里,等待那剥皮剖腹的‘开示礼’的到来?
“那这官身——”周羊的问题还未说完,对面的常大丰霍地起身,打断了他的问话。
常大丰道:“你想问那官身有何用?
“我未做过官,不清楚!
“眼下歇也歇够了,心情该也平顺了,你跟着我,先把钱横的尸体搬到院子里头去。
“烧了它,免得它成了那些邪祟妖异。
“待会儿我手把手教你《妆神画鬼草稿》,尽早让你打开第一道门,养出厌神!”
周羊跟着起身,他看着常大丰走到钱横脑袋前,托起尸体的脑袋,便跟着抓起尸体的脚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把尸体挪到院里。
和处理李义春尸体一样的章程,常大丰取一朵鬼蜡烛的火苗,就把钱横尸首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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