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舒一皱眉,定睛一看。
那女人,正是柳七妹!
小道士于是开口询问:“大晚上的,抓着一个女子,还闹出恁大声响?做什么呢?”
“与你何干?”壮汉不快。
“与我无关,但让我瞧见了,便是要管一管!”赵云舒说着,亮出了身后铁剑,随后又马上收起。
那壮汉见状,似乎没想到会有个愣头青在这个时候亮刀子。
而今虽然是乱世,但定州城毕竟是有兵丁的,节度使不算什么好人,但也没有纵兵抢掠,还是维持了基本的治安,所以骤然亮刀,不是亡命徒便是愣头青。
眼前这小子年纪轻轻,怕是那种动起手来不要命,不知后果的傻子。
对付这种傻子,那壮汉虽然不怕,却也嫌麻烦,到时候惹上了人命,还得处理一大堆麻烦事,他可是在定州城常住的。
于是,他耐下烦躁,说道:“这女的,碍了我家主子的大事!我家主子好大一桩生意被她搅和了,她难道还想就这么走了?”
赵云舒问道:“她不过是个弹琵琶的乐师,能搅和你家主子什么生意?”
壮汉怒道:“她自吹自擂是这定州城最好的乐师!技艺高超,恰好有个大主顾喜听琵琶,我家主子便出了高价,请她今晚来奏乐!”
“结果,弹的一塌糊涂,一首曲子错了三四个音,听的大主顾直皱眉头!谈生意的兴致都没了!你说,该不该处置!”
说到这里,他似乎越想越气,脸上横肉跳了两跳,攥着柳七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口中骂道:“除了这个事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老子?这贱婢在我家主人面前出了丑,坏了大事,便是她的罪过!你一个住店的道士,管得着吗?!”
赵云舒一听,愣了。
柳七妹的琵琶水平他是知道的,那指尖下的曲子清越空灵,余音绕梁,连他这般遇到大事,所以整个人心浮气躁的情况,都能被那乐声催得杂念顿消,怎么到了那大主顾面前便弹错三四个音?
不用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七八分,白日里她替自己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琵琶,片刻不曾歇息,那双手便是铁打的也该累了。
弹琵琶这事儿,指尖按弦、轮指、摇指,无一不是精细活,手指一僵,力道一偏,音便差了,他自己都画符画到手抖,柳七妹弹琵琶难道就不会手乏?她白日里把精气神都耗在了替他静心凝神上,晚上再去赶场子,怎能不出差错?
这般想来,柳七妹今日这桩祸事,倒有一半是他招来的。
赵云舒心头那点火气登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柳七妹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壮汉满脸横肉的不耐烦模样,心中已有了计较。
于是,却见那小道士说道:“你且留下,等我一刻钟,她的事儿,我帮她揽了!”
这话一说,柳七妹和壮汉都抬头看向小道士。
那壮汉将赵云舒上下打量了两遭,见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的是旧道袍,脚下一双半旧的麻鞋,浑身上下没有半件看起来值钱的物什,只是那把铁剑倒是擦得锃亮。
“道长!”柳七妹喊道,似乎想说什么。
赵云舒对她比了个手势,然后转头回了房门里面。
壮汉本想嗤笑一声,但他也多少有点脑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架势,要么是真有几分底气,要么便是愣到了家,壮汉皱了皱眉,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从上房里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柳七妹身旁,也不碰她,只是拿眼睛盯着。
壮汉自己则转身进了旁边的上房。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当先走出来的却不是那壮汉,而是一个身着靛蓝绸袍的中年男子,头戴方巾,腰悬玉佩,面上蓄着三缕短髯,通身的富商气派。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年轻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件绣金线的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倒是一副好皮囊。
那中年男子,圆脸微须,是定州城里做药材生意的赵员外。
这赵员外家资丰厚,在城里有好几间铺面,今晚请的这位公子哥便是他千方百计想搭上线的贵人。
他打听到这贵人喜听琵琶,赵员外便四处探寻,大家都说定州城里琵琶弹得最好的便是柳七妹,于是下了重金请她来助兴,谁料这柳七妹今晚大失水准,曲子颠三倒四,白白糟蹋了一桌好酒好菜,赵员外正窝着一肚子火,恨不得把那柳七妹拖出去打一顿板子!
这位公子哥的表情倒是一脸戏谑,怎么看怎么不正经。
壮汉进门后,已经低声禀报了外面的情形,所以他们都知道怎么回事。
走出了门,赵员外正要发作,那公子哥却笑道:“你不觉得好玩吗?弹得这么差还有人给她出头,我还想看看到底是个怎么个事儿呢,这不比和你谈生意有意思?”
赵员外干咳两声,讪讪道:“公子说笑了,那贱婢弹得一塌糊涂,坏了咱们的雅兴,何必再为她耽误工夫……”
话虽如此,他见公子哥兴致颇高,也不敢扫兴,只得对壮汉点了点头,示意他依言行事。
壮汉重新出了上房,往柳七妹面前一站,也不多话,只是抱着膀子等着。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云舒从中走出。
大堂里油灯照在他身上,却像是忽然亮了几分!
他换下了那件旧道袍,换上了之前那潋云缎的袍子,衣料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暗纹,似云似水,头上戴了一顶大金冠,腰间束着丝绦,浑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满嘴牢骚、赤脚踩地的邋遢道士。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面皮,早年间就被人赞曰:“眉似烟云,眼如繁星”。
平日里穿着旧道袍,一身邋邋遢遢的时候,尚且掩不住眉眼里的清俊,此刻换了这身行头,更是将那张脸衬得美玉生辉!
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呢!
那公子哥的面皮已算得上俊朗,一身绸袍也颇为贵气,可站在现在的小道士面前,便如明珠投月,光芒登时被压下去了大半。
旁边的柳七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那副模样,倒比方才被壮汉抓着时还要呆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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