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顾昭云，目光里带着审度：“闹出个宠爱通房的名头，往后议亲的时候，哪家好姑娘愿意嫁进来？”
“旁人只会说永宁侯府家风不严，宠妾灭妻——”
“你是忘了与我的约定了？！”
顾昭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从她踏进松鹤堂的门槛起，她就知道老夫人必然要问这一句。
但顾昭云没有慌张，只安安静静地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忘。”
“今日的事，实在是赵四小姐欺人太甚啊老夫人！”
“她带着人在花园里刁难奴婢也就罢了，奴婢心里谨记老夫人的教诲，不敢多生事端。”
“从园子里出来之后，奴婢便换了衣裳回了暖阁，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奴婢并不曾对旁人说什么，甚至还替四小姐遮掩了几句。”
“可四小姐不依不饶，见奴婢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暖阁前，便当着众人的面反复刁难。”
“知道的人只当四小姐瞧奴婢不顺眼，可不知道的……”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眼，语气里带着犹豫，“还以为是四小姐瞧不上咱们永宁侯府，才在侯府的丫鬟身上这般不依不饶呢……”
老夫人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顾昭云跪在地上，清楚老夫人大概已经从旁人口中听过今日的事了。
但她没什么好心虚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她不过是加了点春秋笔法罢了。
况且顾昭云伺候过老夫人，知道老夫人的性子。
她猜，老夫人对赵明珠的做派，大约已经存了几分不满。
倒不是觉得赵明珠不该对自己下手。
在老夫人眼中，一个通房丫鬟被主母磋磨是常事。
可赵明珠在议亲的当口就急慌慌地动手，当着满府女眷的面落人口实，这就不是小事，而是沉不住气，坏了规矩，伤了体面。
果然，老夫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丫头确实沉不住气。”
她没有说赵明珠不该动手，但那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通房而已，等进了门之后有的是法子料理，何至于在议亲的关键时候闹成这样？
况且她这般做派，明摆着是不信永宁侯府的家风——
难道她赵明珠进门之后，侯府还会留着一个通房丫头碍她的眼不成？
老夫人想到这一层，心里那点失望便又深了一层。
之前赵明珠来侯府做客的时候，她就瞧着赵明珠不大当得起宗妇的职责，今日这事一出，更是不用看了。
不过她的失望是对赵明珠的，面上却还是端得四平八稳。
老夫人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顾昭云，又问了一遍：“你且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与我的约定？”
顾昭云抬起头来，目光清朗：“奴婢记得。”
“老夫人允诺过奴婢，待世子爷正妻进门，便放奴婢出府。”
“奴婢一日都不曾忘。”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明亮的光，里面是一种近乎迫切的笃定。
她心里叹息。
这丫头是真的想走。
这一点倒是比许多攀高枝的丫头强了许多。
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便很好。
“你既然记得，那便好。”
老夫人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如今新妇未进门，你在珩儿身边也加把劲，莫要让他因为今日的事，对议亲起了什么旁的心思。”
“等新妇进了门，你便能功成身退了。”
顾昭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她巴不得陆珩早日娶妻，早日把她遣散出府，她好拿着老夫人允诺的脱籍文书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想了想，觉得今日倒是个讨巧的好时机。
顾昭云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欣喜：“说起这个……奴婢今日在马车外头，无意间听到世子爷吩咐青竹，让去收集京中各家小姐的脾性。”
“奴婢想着，世子爷大约是为议亲的事在做准备？”
老夫人的茶盏“嗒”一声搁在了案上。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此话当真？”
顾昭云垂着眼，语气温顺又笃定：“奴婢听得真真的呢！”
“世子爷说急要，青竹便小跑着去了。”
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从狐疑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压制不住的满意。
她连声问了两遍，顾昭云便连点了两遍头。
老夫人的眉眼终于彻底松了下来，瞧着比方才整整年轻了五岁。
她伸手朝旁边的小杌子指了指：“起来起来，别跪着了，坐下说话。”
顾昭云谢了恩，起身在小杌子上坐了半边。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比方才多了几分顺眼。
这丫头虽然是个通房，倒是个拎得清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比起那些只会拈酸吃醋的，强了何止一星半点。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漫上了眉梢。
顾昭云安静地坐在小杌子上。
今日这一关大约是过了。
老夫人对她满意与否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人还记着跟她的交易，而她也让老夫人看见她在办正事了。
只要这个交易还在，只要老夫人还盼着陆珩早日娶亲，她这条跑路的路便不会断。
老夫人越看顾昭云越觉得顺眼。
这丫头既没有借着今日的委屈告状，也没有刻意卖乖讨巧。
老夫人心里原本那点因为赵府闹剧生出来的不快，此刻已经被这个好消息冲得七七八八了，连带着看顾昭云也顺眼了许多。
“你是个懂事的。”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不少，“既然你这般乖顺，我也不让你白忙活。”
“今日我便做主，先行派人去你老家，帮你搜寻家人的下落。”
“你且安心在府里待着，等珩儿娶了亲，你便能直接跟家人团聚离开，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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