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伸手拽他袖口的那一刻起,陆珩就察觉到了异样。
这丫头平日里对他总是退避三舍的。
他进一步,她便往后退三分,像是生怕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似的。
可今日不一样。
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还带着点颤抖,像幼鸟在寻求庇护。
话里那生涩的撒娇虽然笨拙,却清清楚楚地是在低头。
她变聪明了。
陆珩心想。
不,她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她不屑用这些手段。
今日大约是被人逼到墙角了,不得不反抗,才终于肯把那些藏着的小心思摊开来用。
陆珩靠回车壁上,看着对面那个裹着他石青色披风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今日去了那宴席,清楚看到了高门的煊赫富贵之后,应该是怕主母进门之后,她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也很正常。
一个通房丫鬟担心正妻进门之后自己的处境,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
可她从前从不会因为这些事烦心,一心只想离开。
今日却肯拽着他的袖子,学着放软声调来试探他——
她终于不再想着离开,肯把他的庇护当一回事了。
陆珩心里像是被抚平了一般,熨帖得厉害。
这就说明,这丫头已经接受现状,开始为以后的处境做打算了。
他被方才那些事搅起来的阴暗想法,被这个念头冲淡了些许。
他看着她还泛着红痕的半边脸颊,忽然觉得,她这副模样比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温顺有意思多了。
但陆珩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怕她有小心思,甚至不怕她借着自己的名义去狐假虎威。
他甚至有些愉悦地看着她用这些手段靠近他,因为无论她怎么耍心思,总归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像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走出来,绕着他脚边踱步的猫。
不对,是狐狸。
狡猾,善于伪装。
陆珩像是完全没有发现顾昭云的小心思一样,语气温和却笃定:“赵明珠不会进侯府的门,你不必担心她。”
他说完便重新靠回车壁上,阖上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马车停稳的时候,顾昭云还裹着那件石青色披风发愣。
青竹在外面掀帘子,冷风钻进来她才回过神,赶紧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指,弯腰要下车。
陆珩先一步下了车,回身朝她伸了一只手,她本想说自己能下去,可对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乖乖搭着他的手跳了下来。
膝盖落地时还是疼了一下,她没吭声,松了手便低头往前走。
陆珩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裹着那件披风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念头转了几转。
他其实已经定好了未来娶亲的人选,门第,性情,家世背景都一一盘算过,只等着年后便让祖母出面提亲。
可今日看着她那副狼狈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未来的妻子,似乎不该这么快就决定。
总归这丫头是他用手段得到的,她本就被迫留在他身边。
若他真娶进来一个如赵明珠那般不好相与的正妻,这丫头日后岂不是又要受委屈?
陆珩费了那么多心思把她圈在身边,不是为了让她在另一个女人手底下再受一遍折辱的。
还是等他把那些京中闺秀的脾性摸清楚了再说吧。
他要娶进门的,至少得是个能容得下她的。
“青竹,”他叫住还没走远的青竹,又补了一句,“让十一把京中各家小姐的脾气秉性都收集一份送来,急要。”
青竹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顾昭云走在前面,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心里忍不住有些高兴。
距离出府越来越近,她今天这罪也不算白受。
顾昭云下意识忽略了自己胸腔里泛起的酸涩。
谁知刚走到西跨院门口,小荷便从里头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姐姐,老夫人方才遣人来传话了,说请姐姐过去松鹤堂说话。”
顾昭云脚步一顿。
她搬进西跨院之后从未被单独召去过。
今日这一出闹的满城风雨,怕是消息已经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了。
她心里飞速转了几圈,面上却稳住不动:“知道了,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这身衣裳还是有点太招摇了。
该挑衅的已经挑衅完了,还是换下来比较好。
顾昭云转身进屋换衣裳的时候,泠雪已经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替她取了件干净的青灰色厚褙子出来,又从妆台上拿了梳子帮她重新抿了抿鬓发。
她低头看着自己脸颊上那道还泛着红的指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遮,就这么换了衣裳往外走。
陆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他看着她换好衣裳出来,目光在她脸颊上那道印子上停了一瞬,“带着泠雪一起去。”
“路上仔细些,祖母若是问什么,你照实答就是。”
顾昭云垂首应了一声,猛地想起自己现在人设换了,又赶紧抬起头,冲陆珩笑了笑。
陆珩也温和一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有点凉,让泠雪带个手炉。”
泠雪躬身赢了,进屋拿了个手炉出来递给她,又静静站回顾昭云身旁,像一道忠诚的影子。
顾昭云福了一礼,便跟着泠雪出了西跨院。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跟在泠雪提着的琉璃灯后面,一步一步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松鹤堂比西跨院暖和得多。
一掀棉帘,便有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檀香和炭火气。
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将积雪的庭院照出一片柔和的亮。
泠雪在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微微欠身:“姑娘进去吧,奴婢在外头候着。”
顾昭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很安静。
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身后垫着藏青色的引枕,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手炉。
她穿一件深褐色的厚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瞧着沉静又端肃。
顾昭云走上前几步,在离暖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气势。
顾昭云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右半边脸颊上停了一息。
那道巴掌印虽然涂了药,已经淡了些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五道指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红得扎眼。
老夫人放下茶盏,脸上的和气收了几分,声音沉下来:“今日赵府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可知道这对珩儿的名声有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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