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草回到苏念朵所在的山房。
屋内清简,木桌上摆着粗陶茶炉,山泉水咕嘟咕嘟微微滚着,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
苏念朵手脚麻利地取来茶盏,舀了茶叶冲泡,热气袅袅往上飘。
她把一杯热茶轻轻推到李小草面前,自己挨着身侧坐下。
锦彤和知拾很识趣,坐到屋角的木凳上,安静等着,不插话打扰她们母女。
“娘,尝尝这个,是我去年的春天在后山采的云雾茶,味道清淡。”苏念朵托着腮,看着李小草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开口。
话头绕了几圈,才装作随口一问,“对了,山下的读书人,是不是快要春闱了?”
李小草轻轻点头,闺女不提的话,她都差点忘了这事。
家里没什么人要参加春闱,她也就没在意。
“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念朵状似无意的拨弄杯盖,“娘,你不是有个学生叫李沐恩吗,他还教过我作诗,也算是我半个先生,我这才想打听问问。”
李小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自家闺女。
她觉得闺女的话并未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少女的心思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春闱定在丙午年二月初九开考,天下赶考的举子都要提前陆续入京,李沐恩也在其中。
李小草面上不动声色,神色平和,没有点破她藏在心底的心思,顺着她的话慢慢说。
“嗯,二月初九开考,算日子,现下离春闱已经不远,各地赶考的举子这阵子都在往京城赶,沐恩就住在京城倒是省去了不少烦心事,他又有郝老先生指点,这次春闱成绩一定不会差。”
苏念朵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底里早已欢喜的不像样子。
她真心替李沐恩感到高兴。
可她刚刚的欢喜只是一瞬,满心的忧虑又漫上来。
这些日子李先生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不给她回信了。
“那……他是不是太忙了,忙着春闱,别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沐恩底子扎实,读书肯下苦功夫,平日里也沉稳,是个有定力的孩子。”李小草说的都是实话,“只是科考一事,七分看学识,三分看时运,谁也不敢打包票,春闱考官的眼光和考题走向,全都是变数。”
苏念朵轻轻“哦”了一声,垂着眼皮,耳尖悄悄泛上一点浅红。
她不能问的太过直白,可又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李沐恩的事情。
哪怕是和她无关。
苏念朵想了一下,又接着追问:“那他到京城之后,是一直都住在郝老先生那里吗?郝老先生的家里都有谁啊?”
她想要知道,李沐恩是不是遇到了其他心仪的姑娘,所以才把她忘了。
“他一直住在郝老先生家里,偶尔过来看看我,我也提起过若是他愿意,也可以住在王府的外院,安安静静温习功课。”
李小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清楚,十五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心里悄悄装着一个少年人。
她没有开口阻拦,也没有撮合,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儿女的心意,要由他们自己慢慢走,旁人强行插手未必是好事。
苏念朵偷偷抬眼瞟了一下,见娘亲神色如常,没有打趣或是责备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又忍不住多问两句:“那……他到京城之后,会不会很忙?是不是天天都要埋在书册里,没空出门?”
“考前这些日子,自然是以读书为主,可也不是整日闭门不出,偶尔也会和同窗切磋文章。”李小草放下茶盏,温和地看着她,“怎么突然对沐恩的事这么上心?”
苏念朵一怔,像是心思被戳破,慌忙移开视线,拢了拢衣袖,小声辩解。
“没……没有,我就是随口问问,山上清静,难得听见山下这些新鲜事。”
李小草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唇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笑。
不戳破她,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原来是这样啊,等他春闱过后,若是有空我便托人捎话上山告诉你。”
“真的?”苏念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说完又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急切,连忙收敛情绪,“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
山风穿过窗棂,吹动窗纸沙沙轻响。
李小草端起茶杯,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方才苍云大师所说的北疆诡阵,女儿将来要奔赴险境的隐忧,一边又是眼前小姑娘这一点柔软懵懂的心事。
午后暖阳斜斜爬过窗格,落在摊开的策论卷子上。
李沐恩握着毛笔,正蹙眉琢磨字句,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徐平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立在门下,轻轻叩了叩房门。
“李公子,你在里面吗?”
李沐恩闻声抬起眼,听到声音,紧抿的唇角不自觉松了一点,放下笔起身迎到门边。
“平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着你备考辛苦,一早让厨房蒸了些点心,顺路给你送过来了。”徐平跨进屋内,把食盒放到靠窗的案几上。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软糯的红豆蒸糕,还有一小罐温好的蜜水。
她低头扫了一眼砚台,里面的墨色已经淡了,便顺手拿起一旁的墨锭。
“墨都快磨干了,我帮你磨吧。”
不等李沐恩推辞,她就坐在侧边的矮凳上,手腕轻轻旋着墨锭,砚台里响起细细的研墨沙沙声。
李沐恩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书卷上,心思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余光里,是她垂着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聒噪。
他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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