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温着,巷口的风先凉了。
西城巡防三队十七人,没有破门,也没有叫阵。
他们停在巷口,像一群嗅到危险却又不愿退去的狼。
为首的是一名披着灰黑甲胄的高瘦男子,颧骨极高,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柄被抽去了鞘的窄刀。
他叫殷九,西城巡防第三队队正,修为不过合道初境。
在倒星城这口深潭里,他算不上什么人物,可今日这一趟,他必须来。
他身后十六名巡卫,个个配着西城制式的弯刀,刀鞘上嵌着半颗黯淡的星尘石,这是西城巡防的标记。
那刀极薄,出鞘时没有声息,适合在窄巷里杀人。
殷九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敢直接冲进去。
他抬了抬手,十六人分成两排,贴着巷壁缓缓逼近。
他们的脚步声压得很低,像一群猫在瓦上走。
可刚走到半巷,一道清冷的嗓音便从茶铺里传了出来。
“再往前一步,这巷子里的风就停了。”
是白璃的声音。
殷九身形一顿,额上已渗出冷汗。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冷,不厉,却像有人把一片薄冰贴在了他后颈上。
那冰不化,只是慢慢往骨头里渗。
“西城巡防办事,闲人退避!”殷九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
里面没有回应。
殷九咬了咬牙,挥手:“进去!”
十六人同时冲入。
然后,他们看见苏清南正坐在茶桌前,手里还端着半盏茶。
茶气袅袅,将他的眉眼衬得极淡。
他穿着一件洗旧的灰白长袍,腰侧悬着那把平凡剑。
那剑太普通了,普通得丢进任何一家铁匠铺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大人,就是他!”
一名巡卫刚说完,苏清南动了。
他没用剑。他只把手中那半盏茶朝前一泼。
茶水温热,泼出去时却像一道银色的水幕,被风一拉,碎成十七颗水珠。
那水珠极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可落在十七名巡卫眼中,却像十七颗从天上坠下来的星。
十七人,十七条右臂,同时被水珠贯穿。
水珠擦着手腕处的经脉掠过,精准得可怕。
每一颗都恰好切断了腕上那条最细的灵脉,不深不浅,只废他们握刀的手,不取他们的命。
十七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咽下,十七柄弯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像一阵乱雨。
殷九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大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苏清南没朝他出手,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对秋无韵道:“这茶不错,劳烦再添一壶。”
秋无韵看着满地哀嚎的巡卫,笑容已经有些发苦。
他提起茶壶,给苏清南续满,又给白璃和青栀各倒了一杯。
那茶水注入杯中,声如细泉,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公子,这……是不是下手重了些?”秋无韵低声道。
苏清南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他们想拿人,我废他们一只手!这已经是最轻的!若换了别人,这巷子现在该扫的是尸体。”
青栀抱着长枪,靠在门边,闻言笑道:“我们家公子心善,最见不得血,你看,才断了一条手脉,比死强多了!”
殷九听在耳中,只觉得比被砍了一刀还难受。
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新入城的刺头,没想到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不,是踢在了整座倒星城的城门上。
“你……你们可知得罪西城巡防是什么后果?”殷九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
苏清南终于正眼看向他:“得罪我们,后果更重!”
殷九再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下界飞升的小子,敢在倒星城的地盘上撒野。”
来人踩着满巷哀声,缓步而入。
一袭银灰长袍,腰束玉带,面容阴柔,狭长的凤眼微眯着,像一头刚睡醒的狐。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从,却比十六名巡卫加在一起都更有压迫感。
秋无韵脸色骤变,低声道:“是南城的人,南城慕容缺,倒星城妖族一脉的管事。”
苏清南没抬眼,只道:“你就是这些巡卫的后台?”
慕容缺笑了:“不,我只是来看看,西城新来的钉子有多硬。顺便告诉你,倒星城不是羽化城。你在羽化城杀几个人,还能全身而退。到了这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他这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妖族特有的阴冷。
苏清南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妖族的?”
慕容缺一愣。
苏清南继续道:“我杀过的妖族不少。北冥的,影月的,还有你们天域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你最好报个名号,省得我杀错了,还得回头再找。”
这话一落,连白璃都抬了抬眼。
青栀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公子,你这么一说,他怕是要跑。”
慕容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身后两名随从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周身妖气翻涌,连空气都像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腥甜。
“苏清南,你太狂了。”慕容缺一字一句道。
苏清南站起身。
他终于站起来了,这个动作不疾不徐,像一座山缓缓从大地里长出来。
他比慕容缺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茶铺里所有的光都挡在了身后。
“狂不狂,你试试就知道。”苏清南说。
慕容缺没有试。
因为他忽然注意到苏清南袖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极淡,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却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发颤的气息。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可他的本能告诉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道光碾成飞灰。
他咬着牙,向后退了半步。
“你会后悔的!”慕容缺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他走得很快,像一阵被风卷走的灰影。两名随从紧随其后,连头都不敢回。
苏清南又坐了回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喝了一口。
“下一壶,该提提价了!”他说。
白璃坐在他身侧,忽然轻声道:“你刚才是故意让他走的。”
苏清南道:“不放条鱼回去,怎么知道南城的水有多深。”
秋无韵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他望着苏清南,像望着一个他根本看不懂的怪物。
“苏公子,这倒星城,您真要住下?”他问。
苏清南放下茶盏:“不住,这地方太脏,住久了会沾晦气。”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我要找的是九重天的路。这倒星城,不过是第一道门,门开了,我们就走。”
“可南城不会放过你们。”秋无韵道。
苏清南笑了一下:“我还怕他们不来。”
夜半,茶铺里只剩下苏清南四人与秋无韵。
巡卫撤了,南城的慕容缺走了,巷子里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
那寂静极深极沉,像整座倒星城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一个不知何时会炸开的响动。
秋无韵把门窗掩上,又亲手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
那灯是用星尘石磨成的芯,燃起来时,光极弱,却把满室的人影都钉在了墙上,像几道被夜色浸透了的墨痕。
秋无韵给苏清南又倒了一杯茶,才缓缓开口:“苏公子今日这一手,是把我当成了投石问路的人。”
苏清南没否认,只转着空茶盏,似在听。
秋无韵苦笑:“实话说,我确实想借您这股东风。西城巡防队是我的人,可殷九不是。他是东城塞进来的暗桩,在巡防队里混了两年,我早想拔,只是缺个由头。”
苏清南问:“东城是神域的地盘。你一个西城执事,连自己手下的暗桩都管不了,还谈什么拉拢我们?”
秋无韵脸色涨红,继而道:“西城没有城主。东西南北四城,只有东城和南城有真正的话事人!”
“西城靠散修和小族撑场面,北城是妖族的地盘,南城归魔族。倒星城城头顶着九族旗,其实只挂三家——神域,妖族,魔族。散修和人族,连一面旗都没有。”
青栀插嘴:“那我家公子的旗,从今天起就有了。”
秋无韵看了苏清南一眼,低声道:“立旗容易,守旗难。苏公子今日在城门口立的那块碑,不出三天,东城就会来人。这块碑不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打神域的脸。”
苏清南说:“打就打了。他们来一个人,我断一只手。来一群人,我扫一条街。扫到他们肯坐下来讲道理为止。”
秋无韵哑然。
白璃放下茶杯,轻声道:“西城可有可靠的人手?”
秋无韵会意,忙道:“有!西城虽然杂,但有一批老散修,是我父亲留下的旧人。他们不争,只是混口饭吃!”
“如果苏公子要在西城暂住,他们可以把水泼平,也能替您看住几个街口。”
苏清南道:“我不暂住,但我需要一个落脚点!”
“你替我把西城最不起眼的客舍包下一座,再找几个本地人,分散去打听三件事。第一,东城税监焦大人,多少天没露面了。第二,南城妖族最近在运什么货,为什么城门税查得比上个月紧了一倍……第三,北城那帮散修,最近都聚在哪几个坊子喝酒!”
秋无韵一一应下。
苏清南又补了一句:“打听的时候,别藏着,要让四城的人都知道,是我苏清南在问。”
秋无韵一愣:“这不是明牌了?”
苏清南道:“就是要明着来。我越明,他们越不知道我手上有几张底牌。这个时候,心虚的人会先动。先动的人,就是狐狸尾巴。”
秋无韵在西城边缘找了一间极不起眼的客舍。
两层旧楼,门板斑驳,门前一棵不知道死没死的老槐树。
那槐树皮已经裂得像龟甲,枝干却还倔强地伸着,像一位站了太久的哑巴老兵。
地方偏,巷子也窄,唯一的好处是离西城三处小坊市都近,前后各有退路。
白璃推门进了二楼的卧房,第一件事是开窗。
窗外正对一条黑沉沉的内巷。
巷中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灵灯亮着,灯下蹲着一个卖夜豆花的老头。
那老头缩在墙角,面前摆着个极小的木桶,半天也不见有人来买。
苏清南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说:“这地方不错。”
白璃道:“是不错,四面都是眼睛。”
苏清南说:“所以我们住这里,他们才放心。”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极薄的纸符,分给白璃与青栀:“这是星尘纸,若有人趁夜靠近,它会发烫。”
白璃收好纸符,又给青栀的枪杆上贴了一道:“枪比人睡得浅。”
青栀扛着枪满屋子转了一圈,回来时说:“公子,床只有两张,我睡地上。”
苏清南看她一眼:“你睡床,我打坐!”
青栀“嘁”了一声:“你打坐,那白璃姐姐也打坐?还是你跟她一张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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